这篇文章探讨了从1898年到1914年美国如何从一个地区性国家迅速崛起为全球强国。内容围绕四个核心主题展开：全球力量的此消彼长、通过条约建立国际秩序的尝试、殖民扩张与反抗的现实，以及海军力量的战略重要性。通过菲律宾战争、关于帝国主义的国内辩论、西奥多·罗斯福的外交与海军扩张，以及巴拿马运河的开通等关键事件，文章揭示了美国在世界舞台上重塑自身地位的过程，同时也暴露了其帝国扩张所带来的道德争议和战略后果。
四个主题与一条时间线
在1898年到1914年的短短十六年间，美国从一个海军规模不大、没有海外领土、在强权外交中无足轻重的国家，转变为一个拥有两洋海军、版图从加勒比海延伸至西太平洋的岛屿帝国，其总统甚至调解了欧亚强国间的战争并因此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这个故事可以围绕四个主题来组织：
- 崛起与衰落的大国 — 全球实力与弱点的重新分配，以及美国在其中不确定的位置。
- 条约与国际秩序 — 许多人真诚地相信，可以通过谈判建立一个框架，使大国战争变得过时。
- 殖民地与起义 — 殖民帝国达到其领土顶峰，而反抗运动则不断对其进行反击。
- 海军力量 — 海上贸易和海军战略的变革是贯穿其他三个主题的基础，并赋予了它们在这一时期的紧迫性。
这些主题相互交织。例如，菲律宾起义既是一个殖民故事，也是一个海军战略故事，更是一场关于美国意图成为何种强国的辩论。
时间线：1898–1914
1898
- 2月15日 — “缅因号”战舰在哈瓦那港爆炸。
- 4月25日 — 美国对西班牙宣战。
- 5月1日 — 杜威准将在马尼拉湾摧毁西班牙太平洋舰队。
- 12月10日 — 《巴黎条约》签署，西班牙将波多黎各、关岛和菲律宾割让给美国。
1899
- 2月4日 — 菲律宾-美国战争爆发。
- 5月–7月 — 第一次海牙和平会议召开。
- 9月 — 国务卿海约翰发表关于中国的第一次“门户开放”照会。
- 10月 — 南非布尔战争爆发。
1900
- 6月–8月 — 中国发生义和团运动，一支包括美军在内的国际部队解救了被围困的北京外国使馆。
1901
- 9月14日 — 麦金莱总统遇刺身亡，西奥多·罗斯福接任总统。
- 12月 — 《普拉特修正案》被纳入古巴宪法，赋予美国干预古巴事务的权利。
1902
- 7月4日 — 罗斯福宣布菲律宾-美国战争正式结束，尽管抵抗仍在继续。
- 11月 — 委内瑞拉危机中，罗斯福向德国施压，迫使其接受仲裁。
1903
- 11月 — 巴拿马脱离哥伦比亚独立；美国迅速承认新共和国。
- 12月 — 《海-布诺-瓦里拉条约》授予美国对运河区的永久控制权。
1904
- 2月 — 日俄战争爆发。
- 12月 — 罗斯福推论被提出，宣称美国有权干预无法履行财政义务的拉丁美洲国家。
1905
- 5月 — 对马岛海战，日本海军全歼俄国波罗的海舰队。
- 8月–9月 — 罗斯福调解并签署《朴茨茅斯条约》，结束日俄战争。
1906
- 2月 — 英国“无畏号”战舰下水，使所有现有战列舰一夜之间过时，重启了英德海军竞赛。
1907
- 12月 — 罗斯福派遣“大白舰队”进行环球航行。
1908
- 11月 — 威廉·霍华德·塔夫脱当选总统。
1910
- 8月 — 日本正式吞并朝鲜。
1911
- 10月 — 中国辛亥革命推翻清朝。
1912
- 11月 — 伍德罗·威尔逊当选总统。
1913
- 10月 — 甘博亚大坝被炸开，水首次流入巴拿马运河。
1914
- 4月 — 美国军队占领墨西哥的韦拉克鲁斯。
- 6月28日 — 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遇刺。
- 8月4日 — 英国对德宣战，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 8月15日 — 巴拿马运河正式通航。
一位波士顿律师的观察
1903年的夏天，50岁的波士顿律师亨利从欧洲返回。他乘坐的“凯尔特人号”邮轮一周内即可横渡大西洋，船上甚至有无线电报。他的一生见证了世界的压缩。
在欧洲的六周里，他首次访问了维也纳和柏林。他在日记中写道，世界正清晰地划分为崛起和衰落的大国。俄国和奥斯曼帝国这样的旧秩序正在衰退。与此同时，他看到美国海军在壮大，运河在修建，罗斯福总统对美国力量的方向有着明确的愿景。他相信，美国正在崛起，方向是向西跨越太平洋，而巴拿马运河将解锁通往东方的商业钥匙。
维也纳：这座城市辉煌而略显不真实。它是统治中欧五个世纪的帝国的首都，但这个由十几个民族组成的帝国能否长久维持，已成为人们私下讨论的话题。亨利还了解到弗洛伊德关于梦是无意识心理过程的著作，这让他印象深刻。
柏林：与古老华丽的维也纳不同，柏林是崭新且充满目的性的。德国统一仅三十年，却以惊人的速度将柏林建设成世界级首都。亨利在一位银行家的招待会上讨论了德国的新海军计划，感受到了超越商业利益的自豪感和对认可的渴望。
巴黎：巴黎的魅力在于其“生活艺术”。亨利在这里接触到一种新的绘画风格，这些画作将视觉分解为色块，挑战着人们对现实的看法。他与一位法国外交官朋友讨论摩洛哥问题，朋友提醒他：
一个崛起大国的野心，究竟是战略威胁还是边界试探，往往要到为时已晚才分得清。
伦敦：伦敦是亨利在波士顿之外最感亲切的地方。布尔战争后的英国正在反思。精英阶层开始质疑帝国是否得到了足够好的治理。亨利还与朋友讨论了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在刚果的暴行，如强制劳动和断手惩罚。这让他联想到美国在菲律宾镇压起义时所使用的手段，意识到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并非个例。
一场美国无法回避的辩论
自1899年菲律宾-美国战争爆发以来，美国国内就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这并非仅仅关于菲律宾，而是关于美国打算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是履行天命，将文明与秩序扩展到海外？还是背叛了共和国建立的初衷——即被统治者的同意和对欧洲帝国模式的拒绝？
两种声音
扩张主义者的观点：
参议员阿尔伯特·贝弗里奇：
菲律宾永远是我们的。菲律宾之外就是中国无限的市场……我们不会放弃我们种族的使命，在上帝的指引下，成为世界文明的托管人。太平洋是我们的海洋。
西奥多·罗斯福： > 认为自治适用于所有民族的论点，根本没有历史证据支持。治理一个尚未准备好自治的民族是一项必要的任务。
反帝国主义者的观点：
哲学家威廉·詹姆斯：
我们正在公开摧毁菲律宾人民的生命……我们谈论自由，实际上是统治。我们援引国父，却在每一步都违背他们。
安德鲁·卡内基：
我反对这次菲律宾冒险，不是因为我怀疑美国人的治理能力，而是因为我怀疑共和国能否在这次尝试中幸存下来。共和国与帝国是不相容的，你不能两者兼得。
马克·吐温： > 我们用步枪去菲律宾传播文明的福音。这是一种新的福音。我不认为国父们会认得它。
这场辩论没有定论。扩张主义者对太平洋重要性的预见是正确的，而反帝国主义者对帝国主义虚伪性的批判也是准确的。
菲律宾到底发生了什么？
菲律宾-美国战争与之前的西班牙-美国战争截然不同。它持续了三年多，是一场残酷的游击战。
菲律宾抵抗运动领袖埃米利奥·阿奎纳多在初期常规战斗失败后，将部队化整为零，融入乡间进行游击战。美军对此准备不足，丛林的地形、疾病以及难以区分战斗人员和平民的困境，使士兵的挫败感有时会演变为暴行。
- “水刑”，即强迫囚犯喝水直至其招供或昏迷，是当时被记录在案的酷刑之一。
- 在萨马岛，雅各布·史密斯将军下令将该岛变成“一片嚎哭的荒野”，并杀死所有十岁以上有能力拿起武器的人。
美军也付出了沉重代价，超过四千人死于战斗和疾病，是美西战争伤亡的十倍以上。
1901年，弗雷德里克·芬斯顿将军通过一次大胆的伪装行动，深入山区俘虏了阿奎纳多。阿奎纳多被俘后宣誓效忠美国，战争的主要阶段随之结束。之后，美国在菲律宾建立了公共教育、卫生和法律体系，并最终在1946年承认其独立。
罗斯福与世界
西奥多·罗斯福是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他精力充沛，坚信严肃的问题需要严肃的行动。
马汉与海权逻辑
罗斯福是海军军官阿尔弗雷德·赛耶·马汉的忠实信徒。马汉在其著作《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中指出：
- 强大的商业国家必然是强大的海军国家。
- 商业需要安全的海上通道。
- 安全的海上通道需要一支能控制它们的海军。
- 强大的海军需要海外基地来支持运作。
这一逻辑为美国获取夏威夷、菲律宾以及修建巴拿马运河提供了理论依据。然而，当多个国家同时遵循这一逻辑时，结果便是军备竞赛。英国、德国、日本和美国都在疯狂扩建海军，最终导致了“无畏舰”的诞生，这种新型战舰使所有旧战舰过时，并将竞赛推向了新的高度。
大白舰队与总统外交
1907年，罗斯福派遣由16艘白色战舰组成的“大白舰队”进行环球航行。这次航行不仅是训练演习，更是一次明确的战略展示：美国已是世界一流的海军强国，有能力将力量投射到全球任何海洋。
罗斯福还开创了美国总统作为大国冲突调解人的先例。
朴茨茅斯会议 (1905): 罗斯福成功调解了日俄战争。尽管日本在军事上占据优势，但由于财政枯竭，最终接受了调解。这为罗斯福赢得了诺贝尔和平奖。
阿尔赫西拉斯会议 (1906): 罗斯福在第一次摩洛哥危机中进行幕后斡旋，在维护法国主导地位的同时给予德国一些面子，成功避免了危机升级。
这些外交行动表明，罗斯福认为，美国通过管理大国竞争来维护稳定的国际秩序，符合其自身利益。
亨利的预测
1914年8月，61岁的亨利在报纸上读到欧洲爆发战争的消息。他感到有些意外，但相信外交官们会像处理之前的危机一样解决问题。
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新闻是巴拿马运河的通航。他认为这是自苏伊士运河以来最伟大的人类工程壮举。
运河连接了两大海洋，从而连接了两个伟大的世界——拥有古老文明和财富的欧洲旧世界，以及拥有庞大人口和巨大商业潜力的新兴东亚。
他想象着美国的小麦和制成品将通过运河运往亚洲，而亚洲的商品则流回美国。他相信，美国凭借其地理和制度优势，将成为未来世纪的伟大中介。
欧洲的战争在他看来只是一个不幸的干扰，很快就会结束。真正重要的，是运河。他写完日记，便去俱乐部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