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反思了在四十多岁时离开传统职业体系所面临的身份焦虑与现实压力。他认为自己无法再回到一个将人视为燃料、追求利润最大化的系统中,因此选择通过写作来分析和记录金融资本主义下的结构性压迫。尽管这条路在经济上回报甚微,他仍坚持认为深度写作和小说创作是自己活过的证明,并决心在寻找收入来源的同时,继续完成未竟的作品。
浮出水面的决定
在四十多岁时,我决定不再回到体制。这个决定并非一时的冲动,而是一种慢慢浮现的认知——某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被装回那个旧框架里。
它更像是一种慢慢浮上水面的认知——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装回那个框架里面。不是不想,是装不进去。像一件穿了十幾年的西裝,身體已經不是原來的形狀,怎麼拉都扣不上那顆鈕。
然后你必须对自己说:算了,不穿了。
没有名片的身份危机
在香港的社交场合,“现在做什么?” 是最危险的问题。你的身份由你的职衔定义,当你说不出一个具体的公司和职位时,会立刻面临他人的困惑。
在香港,一个人的价值通常由四样东西决定:
- 在哪间公司
- 什么 title (职衔)
- 管多少人
- 薪水多少
当被问及职业时,我的答案通常是“写东西”。这三个字在当地语境里,几乎等同于“没事做”。尽管我写了数十万字的作品、建立了发布平台、并积累了一批深度读者,但这一切都无法印在一张名片上。一个无法被轻易归类的人,在社交中就像一个没有标签的罐头,无人问津。
看清体制:一部不断加速的绞肉机
我曾在体制内待过很长时间,离开不是因为“撑不住”,而是因为“看得太清”。
在體制裡面的那些年教會我一件事:系統的目的不是發揮你,是消化你。你是一種燃料,而系統是一部機器。它需要你燃燒,但它不在乎你燒完之後變成什麼。
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金融资本主义的利益最大化逻辑,已经把整个社会变成了一部绞肉机:
- 为了股东回报,裁掉有能力的人。
- 为了短期报表,牺牲长期价值。
- 为了效率指标,把人压缩成可替换的零件。
这套逻辑不仅危险,而且在持续恶化。我的小说《镜界》就是对这一现实的写照——当有人问我是否还能回去时,我听到的其实是:“你还愿意再做一次燃料吗?”
我的答案是,不。一个看穿魔术的人,无法再回去当鼓掌的观众。
自由的代价:怀疑、压力与孤独
自由的代价是没有人会帮你定义你是谁。当脱下体制的“制服”后,你会发现自己赤裸裸地站在那里,独自面对所有审视。
- 自我怀疑:在深夜里,我也会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在做有意义的事?还是我只是在逃避?”
- 家庭压力:投资失利加剧了盈利的紧迫感。家人的担忧和不解,化作一句简单直接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能获利?” 这句话背后是对家庭安全的深切焦虑。
- 无形的战争:为了应对平台规则变动、重建系统而付出的成百上千个小时,在外人看来毫无波澜。这些无法向非技术人员解释的努力,听起来更像是借口。
所以你选择闭嘴,继续做,把一切都吞下去。
用写作拆解结构
如果用世俗标准衡量,我过去一年的投入产出比是负数。我写的书尚未出版,小说未被广泛阅读,平台收入仅够买半杯咖啡。
但我确定一件事:我看清了金融资本主义的结构性问题,而这些问题正在伤害很多人。
这些事情的恐怖不在于单一事件,在于结构。你写一篇情绪化的控诉文,别人读完会说「好惨」,然后滑过去。但如果你把结构拆开,让读者跟着角色一层一层地走进去,他们才会真正理解那种窒息感是怎么来的。
所以我选择写小说和深度分析,用拆解结构的方式,让身处其中的人看清自己的处境。我写的《游戏至胜》和《镜界》,就是伪装成故事的证词。这些东西在外界看来可能一文不值,但在我自己的坐标系里,是我活过的证据。
顺从内心的残酷现实
“顺从内心的选择”听起来很浪漫,但实际上,这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
因为你的内心不会告诉你什么时候会赢。它只会在每一个你想要放弃的夜晚,很小声地说:「你知道你还没有写完。」
我还有很多方案可以尝试,这意味着我还没有放弃。不是因为有信心,而是因为还有东西想写。
接下来的计划很明确:一边找收入支撑,一边继续写作。两条腿走路,站得住就行。
写于 2026 年 6 月。香港。四十五岁。还在写。
附录:小说节录《创象引擎》
故事设定在一个赛博朋克世界,但描写的职场压迫与道德崩塌,全部来自现实。
【第三幕:崩塌的晋升】
暴雨中,Lola 坐在深夜的咖啡室里,刚刚得知自己被连升两级,薪水翻倍。
“代价是什么?” Joe 问。
“代价?代价就是我要变成刽子手。” Lola 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公司为了在经济下行时节省裁员赔偿,要她带头“清理”老员工——伪造记录,栽赃嫁祸。
“他们要我带头。去查下属的浏览纪录,去伪造他们的打卡数据……把那些兢兢业业工作了十几年的老员工,变成『损害公司利益』的罪人,然后一脚踢开。”
Lola 的声音在颤抖。这所谓的晋升,不过是一份“投名状”,是系统对她“狼性”的考验。她感觉自己肮脏、想辞职,却又害怕无法在这个行业生存。
Joe 走到她身边,轻声说:
“妳覺得髒,是因為妳還活著。”
他告诉她,那些麻木的行尸走肉是不会感到恶心的,只有灵魂还在排斥这个系统的人,才会感到痛苦。
“妳感到痛苦,是因為妳的靈魂在排斥那個系統。妳還沒爛透,Lola。這是好事。”
“辞职吧。如果那是地狱,就别回去了。” Joe 的眼神像一座避风港,“在这里,妳不是总监,不是刽子手……妳只是 Lo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