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访谈探讨了作家安德烈亚·巴贾尼的小说《周年纪念》,其灵感源于一门“家庭书写”课程。小说讲述了一名男子在与父母断绝关系十年后,反思家庭创伤与父权结构的故事。巴贾尼认为,这部作品旨在挑战将家庭神圣化的文化禁忌,主张当家庭充满暴力与压迫时,脱离家庭是一种应当被承认的个人权利。他还讨论了叙述中记忆与事实的模糊性,以及对母亲形象的重新想象,最终揭示了这部“意大利故事”所具有的普遍性。
写作的起源:反抗不可逃避的命运
小说的最初火花源于作者安德烈亚·巴贾尼教授的一门名为“书写家庭”的课程。他发现,家庭这个主题总能激发出两种强大元素:政治和我们最原始的情感。
- 学生的困境: 他注意到,学生们的故事里充满了痛苦,他们将家庭内部的折磨视为一种无法摆脱的命运。他们就像被困在迷宫里的怪物,不仅认为自己是怪物,甚至觉得“尝试离开或仅仅是想象离开”都是一种罪过。
- 反向的创作: 出于本能,巴贾尼决定写一个完全相反的故事:一个男人决定找到出口,逃离充满痛苦的家庭迷宫,仅仅因为他觉得自己有权这么做。
在此,老师与学生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并非总是老师向学生展示通往故事的道路,通常情况恰恰相反。
挑战禁忌:家庭不容置疑?
在像意大利这样的社会中,家庭的地位远高于国家,血缘关系甚至凌驾于个人权利之上,这使得“脱离家庭”成为一个巨大的禁忌。
- 禁忌的本质: 社会教导我们要“孝敬父母”,将为人子女视为一种需要终生偿还的债务,而忽略了我们在家庭中的真实经历。这种禁忌要求亲子关系建立在 内疚而非权利 的基础上。
- 文学的使命: 巴贾尼认为,文学的使命就是撬开这些禁忌,挑战由任何权力强加的叙事。这需要一种额外的力量,甚至是愤怒。
- 狂热的写作: 小说的初稿仅用了二十天完成,但作者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修改了二十二个版本,力求让每个句子都精准表达,同时不带炫耀,也不对角色做任何道德评判。
脱离与后退:将家庭暴力政治化
小说的主角在与家人断绝关系十年后,并未感到悔恨,他甚至称之为“生命中最好的十年”。他之所以重温过去,并非为了忏悔,而是为了确立一种权利。
小说中有一个关键的语言转变,主角将动词从“抛弃”换成了“后退”。
“一个人可以抛弃自己的父母吗?”他问自己。然后他修正了问题:“一个人可以从他们身边后退吗?”
这个词语的转变,标志着主角从屈服于禁忌,转向主张一项简单的权利:感受安全的权利。
将家庭暴力作为维系男性统治和女性从属地位的工具,是一种政治选择。因此,这部小说在根本上是一本政治之书,它反对为了维护父权家庭制度而牺牲受害者的做法。
记忆的裂缝:怀疑与重塑
尽管小说生动地描绘了母亲被父亲家暴后浑身是血的场景,但叙述者却说:“我仍然不清楚我父亲是否真的打过我母亲。”
这种看似矛盾的怀疑,触及了小说的核心:
- 暴力的常态化: 对读者而言,事实是清楚的。这一暴力事件只是多年来被整个家庭和社会常态化的、更微妙暴力的顶点。母亲头发上的血,是个人暴力和政治暴力的双重证据。
- 拒绝父权叙事: 叙述者身为男性,他的讲述本身就是一种对父权继承的拒绝。他拒绝了那个将母亲变得不仅从属而且隐形的父亲叙事。
- 重塑母亲形象: 在意识到自己对母亲一无所知后,他必须“发明”一个母亲,并将她置于故事的中心。
扮演角色:家庭中的社会剧本
人们在家庭中,倾向于遵循主流的文化模式,就像宜家的组装说明书,这是一种简化复杂性的方式。然而,文学的任务是探究人性的深层复杂。
- 社会学层面: 个体为了简化问题,会不自觉地扮演社会预设的角色,这也导致了许多不幸的根源。
- 小说层面: 人比社会学的简化要复杂得多。他们被记忆、幽灵和对爱的需求所困扰。写作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它能带领我们深入了解这种复杂性。
事实与虚构:在不确定性中重生
叙述者不断强调他的记忆并不可靠,充满了“回顾性的愿望和发明”。这揭示了一个核心矛盾:我们的个性形成于几乎没有记忆的童年,这意味着我们在很大程度上对自己来说是个谜。
艺术就像一个探测器,被派去探索我们内在的黑匣子,尽管它揭示的可能纯属虚构。叙述者正处于一个重写所有继承来的故事的过程中,包括他为自己发明的那个版本。不确定性,是他痛苦但又必需的重生之地。
翻译的启示:一则“意大利故事”的普遍性
当读到小说的英文译本时,巴贾尼感到一种“真正的启示”。
这本英文小说,由一位诗人翻译的英文版,才是我真正想写却因语言所限未能写出的那部作品。
他意识到,虽然他用意大利语写作,但他脑海中思考的读者部分是美国读者。这意味着他本能地试图从这个“意大利故事”中提炼出更普遍的东西。这个故事虽然与他的国家息息相关,但在某种程度上,也关乎其他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