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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事先张扬的怪物

话剧《Giant》探讨了作家罗尔德·达尔的反犹争议,但并未将他描绘成一个简单的恶人。相反,它展现了一个才华、魅力与偏见并存的复杂个体。这部作品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真正的偏见并非童话里那样显而易见,而是常常隐藏在有教养、有成就的人身上,这种不易察觉的恶意比脸谱化的反派更加危险。

童话里的“坏人”一目了然

在罗尔德·达尔的儿童故事里,坏人总是很容易辨认。他曾在《蠢特夫妇》中写道:“如果一个人思想丑陋,他的脸上就会开始显现出来。” 在他的笔下,邪恶是外显的,通过粗俗、刻板的形象自我宣告:

  • 《玛蒂尔达》中的特朗奇布尔校长: 一个“巨大的恐怖”,有着“顽固的下巴、残忍的嘴和傲慢的小眼睛”。
  • 《查理和巧克力工厂》中的奥古斯塔斯·格卢普: 一个被比作狗和猪的“大胖小子”。
  • 《詹姆斯与大仙桃》中的海绵阿姨和瘦头钉阿姨: 一个“胖得不行”,像“煮过头的烂卷心菜”;另一个则“骨瘦如柴”,声音尖利。

现实中的“坏人”难以捉摸

百老汇话剧《Giant》完全不同于儿童故事。它戏剧化地再现了达尔因1983年一篇评论文章而引发的争议。文章起初批评以色列在黎巴嫩的军事行动,但随后转向对“一个民族”——犹太人的负面概括。

面对出版商要求他收回煽动性言论的压力,达尔不仅拒绝,反而变本加厉。该剧重现了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一幕,达尔在剧末对一名记者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

“犹太人的性格中有一种特质确实会激起敌意……即便是希特勒那样的坏蛋,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单单挑中他们。”

《Giant》没有像达尔对待自己笔下的人物那样,简单地将他脸谱化。相反,这部剧做了一件更困难的事:它展示了达尔在许多方面的杰出之处,其中也包括他的反犹主义

偏见与才华的共存

由约翰·利思高扮演的达尔,形象非常复杂。他敏锐、风趣、时而像慈祥的长辈,时而暴躁易怒。他展现出多重面貌:

  • 对无辜者的苦难抱有 深刻的同情心
  • 拥有 无法抗拒的幽默感 和对以色列国家政策的深思熟虑的批评。
  • 但同时,他也表现出随意的 厌女症、自恋和反犹主义

他反复将犹太人描绘成懦夫,并贬低纳死集中营的犹太受害者。通过这种复杂的呈现,《Giant》探讨了一个令人不适的真相:偏见者并不会像儿童故事里那样,轻易地暴露自己。

曾引出达尔关于希特勒言论的记者迈克尔·科伦回忆道:“他回答问题时的方式非常有礼貌、充满智慧,这让人很难设防。”

精英化的偏见更具迷惑性

历史表明,偏见往往并非源于底层民众不经意的狭隘,而是由 受过教育的精英所设计的复杂理由和默许结构 来维持的。

“反犹主义”一词本身就是由德国民族主义者威廉·马尔推广的,他试图用伪科学术语包装自己的仇恨,以区别于普通人的粗俗偏见。偏见可以与智慧、才华、修养甚至同情心共存:

  • 莎士比亚的天赋在充满反犹主义的 《威尼斯商人》 中和他其他作品中一样显而易见。
  • 亨利·福特的商业头脑、理查德·瓦格纳的音乐才华,以及查尔斯·林白作为飞行英雄的壮举,都与他们 反犹太人的立场 同时存在。

达尔本人也是一个全才。他是战争英雄、文学巨匠,甚至还发明了一种医疗阀门来拯救他受伤的儿子。然而,他巨大的自信也让他变得固执、拒绝纠错,并容易产生傲慢与偏见。

正如阿不思·邓布利多所说:“恕我直言,我的才智远超常人,因此我犯的错误往往也相应地更加严重。”

许多人难以接受这种复杂性。他们希望伟大作品的创造者本身也是纯粹伟大和善良的,希望偏见者能被轻易识别并从我们的社会中清除。但《Giant》拒绝提供这种关于人性的慰藉。它提醒我们,最可怕的怪物不是耸人听闻的童话故事,而是 潜藏于我们每个人内心的那种变为恶魔的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