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泰美術館的《燼光之城》展覽,聚焦於全球南方城市被忽視的真實面貌。展覽指出,我們所見的現代城市,其光鮮亮麗的「進步」形象,是建立在將污染、廢棄物與勞動剝削等代價轉移和外部化的基礎上。透過來自多國藝術家的作品,展覽揭示了戰爭創傷、環境外包和全球化下的身份認同問題,最終引導我們反思:我們想要一個怎樣的城市,以及我們想成為怎樣的人。
看不見的代價
展覽借鑒了卡爾維諾的小說《看不見的城市》的視角,提醒我們城市不僅是建築和街道,更是一個由權力、記憶和代價構成的複雜系統。許多維持城市運作的真實成本,都被巧妙地隱藏或轉移,讓我們只看到經過篩選的潔淨表面。
城市的蛻變如烈焰燃燒,餘燼卻始終頑強地生生不息,從未結束興衰的循環。
展覽的英文名 FALLENSTADT(陷落之城),靈感源於一座曾為展現集權意志而建、最終卻淪為廢墟的東德城市。它象徵著那些被主流忽視,在政治力量下興衰的無數城市。
政治與戰爭的刻痕
政治與戰爭是塑造城市命運最直接的力量,展覽中的作品深刻地反映了這一點。
追憶消逝的城市: 羅馬尼亞藝術家在作品《巴黎計畫》中,手持「告別巴黎」的路牌遊蕩在首都布加勒斯特。這座城市曾被稱為「東歐小巴黎」,卻在共產主義改造下失去原貌。該作品展現了對美好生活想像破滅的哀悼。
預演未來的戰爭: 台灣藝術家梅丁衍的作品《決戰境外》,透過合成圖像將台北地標與戰爭爆炸場景疊加。這件26年前的作品至今看來仍未過時,直面台灣所處的地緣政治困境,並以此作為展覽的在地化破題。
超越現實的創傷: 敘利亞藝術家艾哈姆.賈布爾拒絕直接記錄戰爭,而是將大馬士革的地景與演算法圖像融合,創造出一種「末日的未來感」。當現實的殘酷超越了紀錄的能力,藝術提供了一個想像與寄託的空間,並詰問文明在破壞後尋求重建的真正意義。
環境外包與幽靈經濟
我們享受的城市便利,其代價往往由遠方的他人承擔。這種「刻意盲目」的經濟模式,將污染和剝削轉移到世界的另一端。
我們的經濟是幽靈的經濟,是刻意盲目的經濟。
被演算法控制的勞工: 韓國藝術家金雅瑛的《外送舞者星球》以科幻手法,描繪了疫情中唯一在城市流動的外送員。他們被演算法精確控制,成為系統中可被無限替換的數據,反映了科技宰制下個體的消失。
廢棄物的終點站: 《貨幣計畫》將鏡頭對準了西非的電子廢棄物處理場。我們回收的電子產品,最終由那裡的工人在惡劣環境下徒手拆解。我們城市的「無污染」形象,正是建立在將污染代價轉嫁給最弱勢地區的基礎之上。
廢墟中誕生的新文化: 有趣的是,當地工人會用從廢棄電器中提取的貴金屬,製作成帶有宗教與文化意義的飾品。這體現了在全球化衝擊下,技術、廢物與在地文化碰撞出的獨特生命力。
全球化下的移動與鄉愁
全球化加速了人與物的流動,也模糊了「家」的定義。對許多人而言,家不再是固定的地理位置,而是一種流動的、被壓縮的記憶。
被淹沒的島嶼記憶: 菲律賓藝術家馬克.薩瓦圖斯的作品《水痕》,將收集來的世界各島嶼的二手明信片處理出被水浸泡過的痕跡。這些明信片原是移工與家鄉的情感連結,作品藉此暗喻在氣候變遷與全球文明擴張的雙重侵蝕下,被淹沒的不只是土地,還有地方的文化與記憶。
紙箱裡的家園: 菲律賓藝術家夫妻檔用回收紙箱搭建城市裝置。對於移工而言,紙箱是寄送物資與思念、連結家鄉的情感基礎設施。紙箱既是「家的壓縮檔」,也是「連結家園的通訊物」。他們的創作也從陌生人的視角,捕捉到了台北遍布的水塔這一對本地人而言早已「透明」的景觀。
最終,展覽引導我們回到一個核心問題,正如城市研究者大衛.哈維所言:
我們希望擁有怎樣的城市,與我們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兩者是不可分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