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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辩证的想象》

这篇内容以一种轻松的笔触回顾了法兰克福学派的核心思想,探讨了其“负辩证法”和文化批判理论。文章认为,该学派对资本主义和大众文化持悲观态度,认为它们通过压制人的真正需求和批判能力来维持统治。虽然法兰克福学派并未直接创造出后来被归咎于其名下的“文化马克思主义”等潮流,但其强调批判、否定和文化变革的思维方式,确实为后来的左翼学术和政治运动(如后现代主义和身份政治)提供了重要的思想根源和“氛围”。

法兰克福学派的定义难题

法兰克福学派的哲学家们运用一种称为负辩证法的技巧,即通过“不能”说什么来定义概念,而非“能”说什么。讽刺的是,这个学派本身最终也几乎完全被这种“不能说”的方式所定义。

  • 你不能说他们发明了“文化马克思主义”。这被认为是“一种极右翼的反犹阴谋论”。
  • 你不能说他们是共产主义与后现代主义之间的过渡阶段。
  • 你不能说当今许多人文学科的实践源于他们的批判理论。
  • 你不能说他们是早期技术乐观左翼思想,转变为当代悲观“去增长”左翼思想的关键节点。

法兰克福学派于1923年在法兰克福成立,吸引了霍克海默、阿多诺和马尔库塞等哲学家。作为犹太人,他们在纳粹上台后流亡美国,并与哥伦比亚大学合作。他们对法西斯主义的分析使其成为当时的思想领袖。战后,部分成员返回德国重建思想文化,另一些则留在美国,在60-70年代持续发挥影响力。然而,理解他们的信仰非常复杂,因为他们担心思想被庸俗化并融入资本主义体系,因此表达得非常晦涩。

历史的停滞与文化的转向

20世纪初,许多人对共产主义抱有同情,认为它能解决资本主义带来的残酷剥削。马克思主义预言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将引发革命,但到了1930年代,革命并未发生。世界陷入了大萧条、法西斯主义和斯大林主义等“怪物”横行的时代。

旧世界已经死去;新世界尚未诞生;现在是怪物横行的时代。

面对历史进程似乎偏离轨道的灾难,知识分子开始反思马克思主义。法兰克福学派将注意力集中在经济基础文化上层建筑的关系上。传统马克思主义认为文化由经济决定,但法兰克福学派提出,这种关系可能是双向的。他们认为,历史的齿轮之所以卡住,是因为文化出了问题。如果能改善文化,或许就能重启革命。

理解法兰克福学派的三个比喻

1. 新几内亚的创业中心

原始部落的思维方式无法适应资本主义。他们没有时间概念,不理解为薪水而工作的逻辑,宗族责任也远大于商业合同。殖民者若想让他们参与资本主义,不能直接建工厂,而要先通过传教、办学来灌输欧洲文化。同理,共产主义也需要一种全新的思维习惯。法兰克福学派认为,要做的不是直接模仿共产主义的形式,而是通过文化变革,培养出能够接纳共产主义的思维方式。

2. 共产主义作为一种神秘主义

法兰克福学派将各种社会压迫视为同一个“世界伤口”的不同表现。

  • 资产阶级 vs. 无产阶级
  • 男人 vs. 女人
  • 白人 vs. 黑人
  • 自我 vs. 超我
  • 人类 vs. 自然

他们认为,历史停滞、革命失败,与个人在性爱中无法达到高潮,本质上是同一种“对立无法和解”的问题。共产主义革命就像炼金术中的“伟大结合”,是旨在治愈世界创伤的终极和解。这种思想带有神秘主义色彩,学派成员之一的瓦尔特·本雅明甚至真的研究过卡巴拉(犹太神秘主义)。

3. 负向神学与批判

正如某些宗教认为神超越人类概念,只能通过否定(“不是这个,不是那个”)来描述,法兰克福学派也认为无法用现有概念具体描绘共产主义。任何尝试都会像“货物崇拜”一样,只是对形式的拙劣模仿,比如列宁的集体农场。

那么该怎么做?

  • 首先,停止幻想具体的乌托邦。
  • 其次,敏锐地生活,挑战现有的“传统”和制度。
  • 最后,不断地批判和否定,在现有体系中寻找矛盾和不合理之处。

这就像托马斯·库恩的范式转移理论。科学革命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通过不断发现旧范式中的“反常”现象,最终引发一场彻底的思维模式转变。法兰克福学派希望在社会领域引发类似的范式转移,而他们的方法就是批判理论——不断指出旧秩序的缺陷。

为什么是艺术批判?

在法兰克福学派的“负辩证法”中,任何“综合”(synthesis)都会留下未能被完全捕捉的“残余”(residual)。这个“残余”就是被压抑的、无声的痛苦和矛盾。

对于阿多诺而言,艺术的功用就是凸显这个“残余”,通过揭示世界的不和谐来表达对和谐的渴望。

“一部成功的作品,不是那种在虚假的和谐中解决了客观矛盾的作品,而是那种通过在其最深层结构中纯粹、不妥协地体现矛盾,从而负面地表达和谐理念的作品。”

因此,艺术必然是政治性的。然而,他们想要的并非简单的左翼宣传,而是以一种晦涩、神秘的方式象征革命。例如,阿多诺严厉批判爵士乐,认为它:

  • 是纯粹的商品,强化而非超越异化。
  • 创造了虚假的解放感,其即兴表演只是对基本形式的重复。
  • 其节奏源于军乐,暗示着与威权主义的联系。
  • 用空间化的重复取代了时间性的历史发展,这与大众文化消解个人主体性的趋势一致。

阿多诺认为,爵士乐和其他“文化工业”产品(如迪士尼电影)提供了虚假的和谐,让人们误以为社会没有问题,从而消解了革命的必要性。

悲观的诊断:一个正在衰败的世界

法兰克福学派对资本主义的批判远不止于此。他们认为,现代社会正在通过“工具理性”(只关心效率,不关心价值)将一切都变成其自身的空洞模仿,威胁着人类价值本身。

  • 关于语言: 启蒙运动后的语言消除了否定性,使其无法表达抗议,沦为统治工具。
  • 关于个性: 大众社会中,真正的个性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社会整体的强制认同。
  • 关于家庭: 母亲的角色从温暖的港湾变成了“母亲的死亡面具”,只剩下形式。

他们认为,我们对自然的统治最终导致了对自身的统治,使我们无法以真实的方式体验生活。但他们的解决方案——通过历史实现“神”或“终极至善”——在无神论的现代美国显得格格不入。他们似乎在向一群不相信上帝的听众布道,却从不试图先让他们相信上帝的存在。

结论:文化马克思主义的幽灵

法兰克福学派是否催生了你所讨厌的一切?

指责他们策划了“通过占领机构进行长期斗争”的“文化马克思主义”阴谋,是误解了他们。正统的法兰克福学派思想家恰恰反对直接的政治行动,他们更愿意进行深奥的、神秘的艺术批判

然而,他们的思想确实与后来的运动有着深刻的联系:

  • 他们的负辩证法是德里达解构主义和整个后现代运动的先驱。
  • 现代进步主义中为了批判而批判、为了抗议而抗议的“氛围”,与他们的思想一脉相承。目标不是解决问题,而是通过猛烈攻击现有体系来“重启历史”。
  • 在最退化的形式下,这种思想变成了“懒人行动主义”(slacktivism)。既然任何改良都是在维护现有体系,那么最激进的行动就是什么都不做,只在网上发表批判性的评论。

法兰克福学派预见到了他们的理论会被误用和曲解,并试图用晦涩的语言来保护它。但最终,这种强调批判、否定和文化变革的思维方式,还是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左翼思潮,即便大多数践行者并不知道其理论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