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雙子的《臺灣漫遊錄》英文版獲得國際布克獎,這項成就並非偶然。其成功關鍵在於一場跨國接力合作:譯者金翎以其多語言背景和創新的翻譯手法,巧妙處理了原著的複雜性;英美非主流出版社如 Graywolf Press 和 And Other Stories 願意冒險,為這部實驗性作品提供了平台;而日韓等地的譯者與版權代理則在早期扮演了關鍵的推手角色。整個過程凸顯了台灣文學走向世界,往往依賴於長期、充滿偶然性且需要多方共同努力的出版勞動。
譯者接力:一本關於翻譯的小說
《臺灣漫遊錄》本身的形式極具挑戰性,它是一部以 「偽譯作」 形式寫成的小說,偽裝成日本作家在1938年的台灣遊記,再由真正的作者楊双子「翻譯」成中文。這種充滿後設趣味的結構,讓譯者的角色被推到了前景。
多重語言挑戰: 小說原文交錯使用日語、台語和華語,故事主角也是作家與通譯,本身就是一部關於翻譯的小說。
迂迴的翻譯關係: 英文譯者金翎在翻譯時,需要參考日文譯本來確認殖民時代的詞彙讀音。她詼諧地描述了這個過程:
作為一名台灣譯者,試圖把這本書帶到「終極的殖民者語言」英語時,為了判斷日本殖民時代如何發音台灣詞彙,去諮詢一本「假裝為日文翻譯的台灣小說」的日文譯本。
展開作品內涵: 這種複雜的翻譯接力,反而重新展開了作品內含的殖民史、語言政治與文學遊戲。
多語言背景:從鄉愁到翻譯的實驗
英文譯者金翎獨特的個人背景,成為成功翻譯這部作品的關鍵。她擁有的中文、英文、日文 三棲語言能力,並非刻意培養,而是成長經歷的偶然積累。
- 因鄉愁學日文: 在美國出生、台灣成長的金翎,赴美就讀普林斯頓大學時,為尋求與亞洲的連結而開始學習日文,這讓她得以處理原文中複雜的語言情境。
- 偶然的合作: 她透過作家紀大偉的牽線認識楊双子,在沒有政府補助下,憑著熱情和勇氣主動向美國出版社叩門。
- 擴展譯者角色: 在翻譯過程中,金翎不只是譯者,也成為了 編輯溝通者 與 共同創作者。她花了8個月的下班時間,採用「極繁主義」的翻譯策略,與美國編輯反覆討論,設計出英文版複雜的註腳和多聲道說明。
小出版社的冒險:相信陌生故事的力量
這部作品的實驗性,意味著需要願意承擔市場風險的出版社。將《Taiwan Travelogue》推向世界的,正是英美兩家非主流的小型出版社。
美國的 Graywolf Press:
- 一家非營利文學出版社,專注於支持 「願意冒險、有願景」 的作者。
- 日裔編輯 Yuka Igarashi 的參與,幫助作品能更好地被英語讀者理解和接受。
英國的 And Other Stories:
- 一家以訂閱制支持實驗文學的社會企業型出版社。
- 金翎因第一家英國出版社 拒絕將譯者名字放在封面 而另尋合作,最終由 And Other Stories 接手。
- 該出版社已連續兩年囊括國際布克獎,證明其獨到的選書眼光。
小眾作品的文化價值,往往無法用短期銷售預測衡量,需要出版社先承擔風險,替作品創造被讀者與獎項看見的機會。這條路徑說明,台灣文學進入世界,未必需要先敲開主流商業出版社的大門。
譯者即推手:建構海外讀者的台灣文學視野
在日文與韓文市場,《臺灣漫遊錄》的引介則展現了另一種模式:譯者不僅是翻譯執行者,更是源頭的 選書人、版權中介與市場策略規劃者。
日本譯者三浦裕子:
- 長年推廣台灣作品,她認為好的翻譯作品必須有趣,能引發讀者興趣,進而拓展閱讀範圍。
- 她希望透過《臺灣漫遊錄》,讓日本讀者深入理解台灣歷史,打破「台灣是親日的」這類 表面印象。
韓國譯者金依莎:
- 身兼小說家的她,曾因作品的日治時期題材「有點危險」而推薦受阻。
- 為了說服出版社,她策略性地將作品包裝成兼具 「旅行書」 功能,吸引曾到過或想來台灣的讀者。
- 她認為,譯者的選書,是在目標語言市場中 重組一套「台灣文學史」,決定了海外讀者如何初步認識台灣文學。
世界的迴響:文學的旅程無法預測
《臺灣漫遊錄》的成功,讓台灣文學的世界網絡進一步拓展,收到來自瑞典、匈牙利、印尼等多國出版社的詢問。這也證明文學作品的潛力與時機難以預測。
義大利譯者傅雪蓮(Silvia Pozzi)認為,台灣文學的魅力在於其多樣性。
「每一位作家都截然不同,你能看見多元化,以及看待世界的新觀點。」
《臺灣漫遊錄》的旅程是一場由多方協力的漫長接力賽。一部看似難以外譯的在地作品,因為遇見了 有心的譯者、承擔風險的小型出版社、熟悉市場的版權代理,以及 國際文學獎對後殖民敘事的關注,最終抵達了比想像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