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运动正遭受来自左右两派的夹击。左派批评它与种族主义、帝国主义和对女性及少数族裔的排斥有关；右派则将其视为自由民主和“精英主义”的根源。尽管启蒙运动有其历史局限和偏见，但它的核心价值观——理性、证据、公开讨论、宽容、人权和公共利益——在今天这个充斥着人工智能、虚假信息和民粹主义的时代尤为重要。关键不在于全盘接受或否定，而在于以谦逊和批判的精神，保留其有价值的部分，特别是要抵制将理性污蔑为“白人压迫工具”的极端观点。
来自左右两翼的夹击
启蒙运动的遗产正面临生存威胁，因为它同时受到左派和右派的攻击。
来自左派的指责： 批判者认为，启蒙运动为现代种族主义提供了哲学基础。爱丁堡大学的自我审查报告承认，苏格兰启蒙运动中的思想家，如大卫·休谟，传播了“人类历史上最具破坏性的思想”，包括将人类社会划分为从“野蛮”到“文明”的等级阶梯。休谟曾在一篇著名文章的脚注中断言，非白人种族“天生不如白人”。
来自右派的攻击： 民粹主义右派则将启蒙运动的影响视为现有政治制度、代议制民主和专业知识体系的根源。他们将捍卫启蒙价值观的人斥为“自满的自由派精英”，是“文明的新敌人”。这种攻击甚至得到了硅谷科技人士和所谓“黑暗启蒙运动”的支持，后者旨在摧毁平等与民主等启蒙价值观。
进步的信念与复杂的现实
尽管史蒂芬·平克等学者为启蒙运动辩护，认为其核心的理性、科学和人文主义带来了人类健康、繁荣与和平的显著改善，但这种乐观的看法忽视了当今世界存在的严重问题。
在经济不平等、气候崩溃和全球南方普遍贫困的背景下，平克对文明进步的信念显得过于乐观。
如果不正视启蒙运动的复杂性及其与种族主义的关联，它将继续在文化战争中被当作武器。左派可能因此全盘否定其对知识严谨性和真理的追求，而保守派则可以利用它来为排斥社会正义运动的“西方中心论”辩护。
“去启蒙化”的危险时代
我们正经历一个迅速的“去启蒙化”过程。在当今世界，以下趋势日益明显：
- 报纸发行量、人们的注意力广度和对公认知识的信任度都在急剧下降。
- 错误信息、虚假信息和深度伪造技术正在大行其道。
- 人工智能（AI）的发展加剧了这一问题。有人声称AI将开启“第二次启蒙”，但实际上它正在强化我们已有的偏见，让我们变得懒惰，并阻碍独立思考。
如果我们放弃启蒙运动中有价值的部分，我们将面临一个充斥着AI空话、“我的真理”式论断和不受制约权力的世界。
理性正面临被污名化为“白人压迫工具”的危险。
重新审视：启蒙运动的矛盾与贡献
对启蒙运动的任何讨论都很困难，因为它的含义本身就不清晰。它是一个多元甚至矛盾的运动。
核心理念
启蒙运动的核心是相信理性的力量可以把我们从传统和权威中解放出来。康德将其定义为“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即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智。
阴暗面：伪善与种族主义
一些历史学家认为，种族主义根植于启蒙运动的骨髓之中。
- 选择性普世主义： 启蒙思想家宣扬“普世人性”，却一再将黑人、女性和穷人排除在外。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就曾严厉批评这种伪善。
- 种族科学的起源： 卡尔·林奈的生物分类系统按肤色划分人群，伏尔泰支持“多源论”，康德则写道“人类最高程度的完美体现在白人种族中”。
- 经济与政治的需要： 这些种族主义态度在当时符合经济和政治利益，为殖民扩张和维护社会秩序提供了“自然”的理由。
光明面：废奴主义与宽容
然而，启蒙运动也有另一面，那就是对思想谦逊和政治挑战的追求。
- 反对奴隶制： 狄德罗和孔多塞等杰出的启蒙思想家是坚定的废奴主义者。狄德罗曾谴责对“黑人”的非人待遇，称之为“我们是理性的！我们是基督徒！”的一大讽刺。
- 反抗的火种： 启蒙思想被后来的反奴隶制起义（如海地革命）和反殖民思想家（如W·E·B·杜波依斯）所引用，他们利用了启蒙运动关于共同人性和通过理性解放的主张。
- 宽容是唯一解药： 伏尔泰在1764年写道：“纷争是人类的大敌，而宽容是唯一的解药。” 学会与思想完全不同的人共存，是启蒙思想的核心。一旦陷入文化战争，就意味着启蒙的失败。
真正的遗产：永久的批判
将启蒙运动视为一个僵化的教条是错误的。福柯将其定义为一种态度，一种“对我们所处历史时代的永久批判”。
这才是启蒙运动最有价值的遗产：一种对世界和我们自身的持续不断的批判精神。
- 知识的谦逊： 大卫·休谟认为，认识到人类理解力的缺陷，会自然地激发人们的“谦逊和克制”。
- 互相宽恕： 伏尔泰写道：“我们都是由弱点和谬误组成的，让我们互相宽恕彼此的愚蠢——这是自然的第一法则。”
- 挑战权力： 这种批判精神是挑战金融和技术精英、抵制操控和自我欺骗的最佳工具。
在当今这个二元对立的时代，启蒙运动本身所包含的多元性恰恰是有益的。我们不必全盘接受或全盘抛弃。我们可以从中汲取有用的部分，认识到历史的复杂性，并以此为基础，构建我们想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