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找回民族記憶拼圖:被以色列掠奪檔案後,兩位巴勒斯坦導演的文化抵抗

這份報導探討了巴勒斯坦在土地與歷史檔案被以色列掠奪後,兩位導演如何透過影像創作進行文化抵抗。面對「文化滅絕」的威脅,阿賈法里與法魯奇等影像工作者,在歷史記錄缺失的困境下,利用個人記憶、家族故事和再創作,試圖拼湊出被抹除的民族記憶,將電影轉化為證明自身存在、反抗遺忘的行動。

在故土成為異鄉人

巴勒斯坦導演阿賈法里出生在一棟位於拉姆拉、沒有屋頂的房子裡。這棟房子在 1948 年第一次以阿戰爭中被以色列強占,原屋主逃亡,阿賈法里的家族雖留下,卻被驅逐至此。以色列政府長年禁止他們蓋上屋頂,這棟未完工的建築也因此成為巴勒斯坦歷史悲劇的縮影。

1948 年的「大災難」(Nakba)徹底改變了巴勒斯坦人的命運。約 75 萬人被迫離開家園,留在以色列境內的巴勒斯坦人則成為「阿拉伯裔以色列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變成了少數族群。

我總帶著一種感覺,就像是在自己國家裡變成了移民。

這種「祖國的異鄉人」的處境,促使阿賈法里透過影像尋求表達。他前往德國學習電影,最終成為一個心懷故土的流亡者。他那一代的父母,因經歷了失去國家的創傷,內心充滿恐懼,總是告誡孩子:“做什麼都可以,但就是不要碰政治。” 這種沉默反而激發了阿賈法里去探尋真相的決心。

  • 創傷的世代: 父母輩因被驅逐的記憶而充滿恐懼,極力避免子女涉入政治。
  • 反向的刺激: 長輩的隱瞞與保守,讓年輕一代更渴望解開歷史謎團,甚至變得更加激進。
  • 個人的代價: 阿賈法里在 17 歲時因加入巴勒斯坦組織被捕入獄,這段經歷給他的家庭帶來了巨大創傷。

流亡者的沉默與尋根

與阿賈法里不同,生於英國的導演法魯奇成長過程中幾乎沒有巴勒斯坦意識。他的父親是 1948 年的流亡者後代,為了融入新社會而選擇遺忘過去,宣稱自己來自埃及。家族中存在一種因未能戰鬥而留下的羞恥感與沉默

我的創作充滿破碎的敘事,因為我們(巴勒斯坦人)的敘事本來就是破裂,地圖同樣四分五裂。

直到成年後,法魯奇才開始回頭尋找自己的根。他根據家族傳說,找到了祖輩在巴勒斯坦建造的別墅,卻震驚地發現它已被以色列政府占用,並改造成了機密性的生物研究所

  • 尋根之旅: 法魯奇偽裝成建築系學生,試圖探訪被占用的祖宅。
  • 殘酷的真相: 最終在以色列生物研究所的官網上,看到了成為其總部的自家別墅照片。
  • 行動的開端: 這段經歷促使他成為一名倡議者,發起行動反對為以色列提供監控與武器技術的軍火商「埃爾比特系統」。

法魯奇認為,電影創作的本質,就是用想像力去填補真實中缺失的片段。

我想,這就是我對電影著迷的原因,因為電影做的是完全一樣的事。特別是紀錄片,它本質上就是一種用想像力來填補缺失的真實片段的實踐。

檔案掠奪:一場記憶的劫難

伴隨軍事佔領的,是以色列對巴勒斯坦檔案系統性的掠奪,歷史學家將其指控為「文化滅絕」。這場記憶的劫難在 1982 年黎巴嫩戰爭期間達到頂峰,以色列軍隊洗劫了位於貝魯特的巴勒斯坦研究中心,奪走了數十年積累的電影、地圖與歷史文獻。

雖然以色列軍隊持有這些檔案已是廣為人知,但這項竊盜行為從未被正式承認,原始檔案也從未被找回。

這些被掠奪的影像時常出現在以色列的紀錄片中,法魯奇形容,看到這些畫面的感覺就像在看一場「人質影片」——既是「影片還活著」的證明,也是「愛人仍被囚禁」的提醒。

阿賈法里則將這些被占領的影像素材視為需要被解放的對象。他透過「破壞」式的創作,塗抹以色列的文字說明,重新剪輯,將影像反轉過來對抗其原有的敘事,創造一部講述巴勒斯坦歷史的電影。他將這套方法稱為「被剝奪者的攝影機」

文化抵抗:以影像反擊抹除

面對持續的文化摧毀,巴勒斯坦影像工作者的角色就是創造新的文化來進行挑戰。阿賈法里在 2025 年重新發現了自己於 2001 年在加薩拍攝的錄影帶。在巴勒斯坦人民正遭受大規模抹除的時刻,這些影像的重現對他而言是一種「生命的訊號」

為了避免對記憶造成「二次抹除」,他選擇不對影片進行任何剪輯,完整保留了當時的畫面,完成了紀錄片《與哈桑在加薩》。

任何剪接、任何刪除,都會成為第二次的抹除。而我不想那樣做。畫面中的每一秒、每一格,都是對抗抹除、為巴勒斯坦人民存在而留下的生命訊號。

一位來自加薩的年輕藝術家告訴阿賈法里,他們每個人都是「行走的檔案」,散落在世界各地,透過講述親身經歷來證明自身的存在。

最終,文化抵抗不僅是為了保存記憶,更是為了激勵更多人去反抗。電影工作者的志業,就是創造一種能賦予人們抵抗勇氣的敘事,持續向世界證明:「我們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