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和市场常常将美联储主席描绘成能够精确操控利率的“伟大舵手”,但这是一种误解。经济和利率的转折点极难预测,短期利率调整的意义被过分夸大。真正决定经济走向的并非短期“操舵”,而是美联-储设定的长期政策目标,如通胀率或名义GDP(NGDP)增长目标——这相当于“移动整条道路”。历史上重大的货币政策失误,源于目标设定错误,而非操作时机不当。因此,政策的重点应是设定一个稳定的NGDP增长目标,然后让市场自行决定利率,以避免将经济推向高通胀或衰退的极端。
“伟大舵手”的迷思
媒体时常宣称利率的未来走向是“虚拟确定的”,但这种说法经不起推敲。经济学家们在预测商业周期的转折点方面能力有限,而利率与经济周期高度相关,因此预测利率的变动同样非常困难。
- 预测的不可靠性: 市场预测远非“虚拟确定”。例如,在媒体宣称加息几乎是必然的时候,期货市场的数据可能仅显示出非常温和的利率变动预期。
- 谁在掌控方向盘? 我们被告知某位主席将主导利率走向,但真正掌舵的或许是整个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甚至是市场本身。主席的个人言论,尤其是在提名过程中为了迎合政治需求而发表的言论,不应被过分当真。
将货币政策比作开车,美联储的角色就像司机,其主要任务是保持汽车在车道内行驶,避免因支出过多导致通胀(撞向一边)或因支出过少导致衰退(撞向另一边)。
如果你知道一场事故即将发生,你自然会调整方向盘来避免它。因此,预测利率的最佳模型是:美联储会将其设定在能让经济保持相对稳定的水平。
试图通过人为压低利率来减轻政府债务负担的想法是危险的,这就像强行把方向盘打向一边,极有可能引发“车祸”(即失控的通胀)。真正的市场力量,即所谓的“债券义勇军”(bond vigilantes),从未放弃控制权。如果美联-储让通胀失控,市场将通过推高利率来迫使其采取行动,过程会非常痛苦。
真正的力量:移动道路
将美联储比作司机的类比有一个局限:美联储不仅能“驾驶汽车”,还能“移动整条道路”。
美联储可以通过调整其政策目标来影响经济体中预期的名义GDP增长率,从而影响“自然利率”(与NGDP增长正相关)。这意味着美联储可以改变经济运行的宏观环境。
- 改变通胀目标: 将通胀目标从2%提高到3%,会使长期的名义利率相应提升约一个百分点。
- 采纳新框架: 采用名义GDP(NGDP)目标制等新政策框架,同样会深刻影响自然利率。
历史上重大的货币政策失误,并非战术层面的操作失误,而是战略层面的目标错误。
美联储在1970年代、2008年和2021年的重大失误,并非因为没能在道路上保持平稳行驶,而是因为他们将整条道路引向了一个错误的方向。
例如,在2021年,美联储的错误不在于将利率设定在某个具体水平,而在于它放弃了其承诺的“灵活平均通胀目标制”(FAIT)。它允许NGDP增长预期远超之前的趋势线,导致了后续的高通胀。
有趣的是,如果美联储在2021年坚持更紧缩的政策目标(即保持4%的NGDP增长趋势),那么市场对未来增长的预期会降低,2022年的自然利率也会随之降低。结果可能是:2022年和2023年的实际利率和通货膨胀率反而会比现实中更低。
因此,纠结于当前利率是“过高”还是“过低”没有意义。美联储最重要的工具不是微调政策利率,而是通过调整其NGDP增长目标来移动自然利率。这才是决定利率长期路径的关键。
政策失误与不可预测性
经济衰退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许多用于预测的指标和规则往往是“事后诸葛亮”。
- 衰退的随机性: 研究表明,经济扩张的持续时间与其结束的可能性之间没有必然联系。所谓的衰退预测规则,如收益率曲线倒挂,往往过度拟合于特定国家的数据,并不具备普适性。
- 政策制定者即“纵火犯”: 有时,政策制定者非但没能扮演“消防员”的角色,反而自己成了“纵火犯”。他们的错误决策本身就是导致经济危机的冲击源。
将2008年金融危机完全归咎于银行家的贪婪,在情感上或许令人满足,但无法解释危机的全球规模。美联储在大萧条期间允许货币供应量急剧下降,是历史上典型的“非受迫性失误”。
真正的关键在于政策框架本身。与其关注某位主席对利率的看法,不如关注他支持什么样的通胀或NGDP目标。这才是决定经济未来的真正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