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夫·贝索斯关于“为底层一半人口减税”的言论,意外地引发了一场关于美国税制性质的辩论。一些自由派经济学家为了反驳他,将工资税归为“税收”,试图证明美国税制并不累进。然而,这种说法与自由派长期以来将社保供款视为“缴费”或“保费”以换取“应得权益”的传统立场相矛盾。判断工资税是否为税的关键,在于它是否在边际上削弱了工作意愿。按照这个标准,医保税是税,而社保税对低收入者更像强制储蓄,对高收入者才更像税。因此,自由派经济学家的新论调不仅逻辑上自相矛盾,更在政治上冒险,可能削弱社保的根基,为未来的削减或私有化打开大门。
争论的起点:一条推文引发的“乌龙球”
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索斯声称,可以通过为底层一半的人减税来使税收体系更加进步,这番言论却遭到了自由派经济学家的猛烈攻击。
贝索斯认为:“我们可以通过将底层一半人的税收归零,使其(税制)更具累进性。这对总税收来说数额很小,但对这个群体的人来说意义重大。”
然而,经济学家们的回应却很奇特。他们并非与贝索斯一同呼吁减税,而是急于证明他关于当前税制已足够累进的说法是错的。
- Gabriel Zucman 指出: 工薪阶层通过工资税和消费税,为其收入的很大一部分来资助美国社会。
- Justin Wolfers 补充道: 如果只计算累进税,美国税制确实很累进。但如果算上工资税、销售税等累退税,那就不是了。
这种反应被视为一个 “乌龙球”。当有人提议让税制更累进时,一些本应支持再分配的学者反而出来反对,仅仅是为了在“当前系统是否累进”这一点上驳倒贝索斯。
自由派的内在矛盾
为了证明税制的累退性,这些经济学家必须将工资税(payroll taxes)视为一种 “税”。这直接违背了自由派长达八十年的核心论述。
从罗斯福总统开始,自由派一直坚称社保相关的工资税不是税,而是“缴费”或“保费”,用以换取一种 “应得权益” (earned right)。
罗斯福在1941年明确表示:“我们设立这些工资缴费,是为了给予缴费者一种法律、道德和政治上的权利来领取他们的养老金……有了这些税,没有哪个该死的政客能废除我的社会保障计划。”
这种“应得权益”的框架是社会保障计划能够成为美国政治“高压线”的根基,使其免受政治削减。
因此,现代左翼陷入了两难境地:
- 当讨论 削减社保 时,他们称之为“保费”,福利是“挣来的补偿”。
- 当讨论 税制公平 时,他们又称之为“累退税”。
这种摇摆不定的立场,让他们必须二选一。
如何判断:这究竟是“税”还是“缴费”?
一个原则性的判断标准是:这笔支付是否 在边际上减少了劳动供给。真正的负担不是法定税率,而是 “强制支付的金额”与“劳动者从中获得的边际利益”之间的差距。
可以设想一个强制储蓄计划:要求每个人将收入的12.4%存入401(k)账户。
- 对于一个本就打算储蓄15%的人来说,这不是税。
- 对于一个本打算储蓄10%的人来说,只有额外那2.4%的部分才感觉像税。
强制性不等于税收,关键在于个人对这项强制福利的边际估值。
具体分析:社保税与医保税的本质
将这个原则应用于两种工资税:
医疗保险税 (Medicare/HI): 这 是 一种税。因为你每多交一美元,并不会在未来获得额外的医疗福利。一旦你满足基本资格(工作40个季度),你获得的福利就与你的缴费额无关了。
社会保障税 (Social Security/OASDI): 这很复杂。社保的福利计算公式对低收入者极为有利,回报率远高于高收入者。因此:
- 对低收入者而言,它更像是一项回报丰厚的 强制储蓄计划,而不是税。
- 对高收入者而言,由于边际回报率很低甚至为零,它更像是一种 税。
- 总体来看,这项制度的净效应是 累进的。
所以,将工资税简单地标记为“累退税”是错误的。
政治风险:放弃“应得权益”的代价
自由派经济学家们为了赢得一场口头辩论,正在放弃一个保护了社保计划数十年的强大政治工具。
如果左派成功地将社会保障缴款重新定义为一种“税”,那么整个社保计划的性质就会从一个全民参与的明智储蓄计划,转变为一个纯粹的 向穷人再分配 的项目。
几十年来,前辈们之所以精心构建“应得权益”的框架,正是因为他们明白,这是保护社保计划免遭 资格审查(means-testing)和私有化 的结构性屏障。放弃这个框架,就等于放弃了这道防线。
那些主张私有化的机构会很乐意看到这种转变,但左派可能会为自己亲手送上的这份大礼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