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京都国际摄影节以“EDGE”为主题，探讨在战争、AI图像泛滥的时代，摄影的意义何在。展览通过哈索纳、肯伊、马尚与梅费尔、森山大道等人的作品，诘问了影像在见证苦难、弥补历史空白、虚构未来以及保持自身物质性等方面的角色。在京都这座古城中，展览也揭示了旅游审美与地缘政治苦难之间的张力，最终回归到一个核心问题：在现实本身受到考验的时代，摄影为何而存在。
在现实备受考验的时代
2026年的京都国际摄影节（KYOTOGRAPHIE）诞生于灾难背景下，旨在建立一个回应社会真实的影像平台。而在一个被算法生成图像淹没的时代，“眼见为凭”已成为一种集体焦虑。今年的主题 “EDGE” 试图在冲突前线与技术狂奔的双重夹击下提出一个核心问题：在现实备受考验的时代，影像记录究竟为了什么而存在？
当见证者与苦难合而为一
巴勒斯坦摄影师法蒂玛·哈索纳（Fatma Hassona）的个展 《加萨之眼》（The Eye of Gaza） 在一个完全黑暗的榻榻米房间中展出。她记录的不是血肉模糊的冲击画面，而是加萨残垣断壁下的日常生活：在瓦砾堆旁玩耍的孩子、厨房里尚未收拾的碗盘。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死得轰轰烈烈。我不想只是一则即时新闻，或是死伤人数中的一个数字；我想要的是能让世界听见的死亡、能抵抗时间流逝的影响力，以及一个任凭时空也无法掩埋的永恒画面。
留下这段话后不久，哈索纳在2025年4月与家人一同死于空袭，年仅25岁。
传统的战争摄影依赖“外来见证者”进入现场，观众则隔着安全距离观看。哈索纳的展览彻底打破了这一点：
- 创作者与被摄者命运重合： 当摄影师本身就是苦难的一部分时，报道摄影原先仰赖的 安全距离随之消解。
- “此曾在”的颠覆：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认为摄影的本质是确认“此物曾在”。但哈索纳的照片不再是确认过去，反而 预示了拍摄者生命的消逝，迫使观者直面影像背后赤裸的现实。
填补历史空白：三代南非摄影师的实践
通过“焦点南非”计划，摄影节并置了三代南非创作者，展现了不同世代应对政治现实的视觉语言差异。
- 厄内斯特·科尔（Ernest Cole）： 他相信影像的力量，在1960年代冒着风险 直接记录 种族隔离体制下的黑人日常，影像本身就是证据。
- 彼得·雨果（Pieter Hugo）： 他的创作从宏观的社会纪实转向 更具个人色彩的凝视，关注衰老、死亡与生命仪式，坦然面对宿命的温柔与残酷。
- 勒博杭·肯伊（Lebohang Kganye）： 她面对的是 现场已消逝的处境。因种族隔离，其家族历史档案与照片大量散失。她通过穿上母亲的衣服、模仿旧照片姿势，或用纸板剪影搭建场景，以 “搬演” 的方式跨越历史空白，重现家族记忆。
从科尔的直接记录，到雨果的个人凝视，再到肯伊对历史空白的搬演，清晰地展示了纪实摄影的脉络变迁。
AI预言的虚构废墟
法国摄影双人组伊夫·马尚与罗曼·梅费尔以拍摄全球废墟闻名。这一次，他们使用生成式AI创作了新系列 《京都废墟》（Les Ruines de Kyoto）。
他们并非记录已存在的废墟，而是用AI 预先生成了还未毁坏的京都 在末日后的景象——被藤蔓吞噬的町屋、空无一人的寺院。这些由AI虚构的废墟图像与他们过去实地拍摄的真实废墟并列展出，在视觉上几乎无法分辨。
这恰恰是令人不安的地方。它反映了当下的困境：影像真伪的判断，已从视觉证据本身，转向对创作者伦理和传播渠道的信任。
森山大道与影像的物质重量
京瓷美术馆的森山大道大型回顾展，则将问题带回摄影媒介本身。森山以其 粗颗粒、摇晃、失焦 的激进美学著称，摄影于他而言是身体在城市中游走留下的痕迹。
展览的核心亮点在于呈现了他大量的印刷出版物，包括上百本原始杂志与摄影集。这强调了森山大道作品的 物质性：
- 影像并非孤立的瞬间，而是在书籍和杂志中流通的序列。
- 纸张的泛黄、油墨的剥落、书脊的磨损，这些物质痕迹本身就是一种对 抗数字时代轻盈化 的方式。
观光漫游中的美学思辨
京都国际摄影节的一大特色，是将展览巧妙地融入城市的历史建筑与观光路线中。观众可能刚在幽暗的町屋为巴勒斯坦的悲剧揪心，一出门便又投入京都明媚的春光与游客的喧嚣中。
这种模式暴露了一种微妙的张力：古都的优雅气质，是否会将远方的苦难包装成一种可供消费的美学产品？
与场地集中的法国亚尔摄影节不同，京都的展览嵌入在城市的日常肌理中，让观者在古今交错的体验里穿梭。这种常民生活与历史密度交织的特质，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体感氛围。
凝视真实的反思
在现实备受考验的边缘，影像究竟能做什么？
- 哈索纳的影像抽离了观者的安全距离。
- 肯伊用身体和搬演填补了历史的空白。
- 马尚与梅费尔用AI揭示了真伪难辨的深渊。
- 森山大道用纸张的重量拓宽影像的边界。
当AI算法可以随时虚构任何景观，影像与现实的关系已不可逆转。但当创作者放下相机，用肉眼重新审视世界时，便是一种提醒：只要仍有人带着反思去观看、去记录，摄影的见证力量与可能性就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