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公众对人工智能（AI）看似乐观的态度，其根源并非纯粹的热情，而是一种在历史创伤中形成的生存心态。上世纪90年代的国企改革与下岗潮，让人们被迫接受了一个观念：重大的技术和经济转型是不可避免的趋势，错过就意味着被淘汰。因此，即使人们担忧 AI 会夺走工作，他们也会迅速接纳它。这种所谓的“乐观”，实际上是恐惧、顺从以及对国家宏大叙事的认同交织而成的复杂产物。
表面的乐观与深层的矛盾
民意调查数据显示了中美两国对 AI 态度的显著差异。例如，斯坦福大学的报告显示，超过85%的中国受访者认为 AI 利大于弊，而美国这一比例不到45%。在中国，高达73%的员工愿意信任 AI 系统的输出，而在美国仅为52%。
这就引出了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一个正遭受严重失业问题，青年失业率接近17%的社会，会如此拥抱一项它明知可能夺走更多工作的技术？答案要追溯到三十年前的一场变革。
历史的回响：90年代的“大厦崩塌”
1992年，中国正式转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意味着许多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建立的国企突然暴露在市场竞争中。为了应对亏损，国家提出了 减员增效 (jianyuan zengxiao) 的口号，即“减少员工，提高效率”。
这场变革的后果是巨大的：
- 到1999年底，国企部门有超过2400万工人失业。
- 下岗潮集中在东北老工业基地——辽宁、黑龙江、吉林，这里曾是中国的工业心脏，如今被称为“铁锈地带”。
- 在1998至2000年间，全国每年都有700万到900万工人下岗，这一独特的经历被称为 下岗 (xiagang)，字面意思是“从岗位上退下来”。
如此生活三十年 直到大厦崩塌 云层深处的黑暗啊 淹没心底的景观
与此同时，靠近香港和澳门的珠江三角洲则迎来了高速发展，成为“世界工厂”。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景象在中国社会同时上演：一些人因改革而面临灾难性的危机，另一些人则抓住了转型的机遇。这种经历与今天人们面对 AI 时的感受颇为相似，但不同的是，90年代的中国工人没有选择，他们无法阻止或引导这场变革。
痛苦的改革与个体的代价
对于政策制定者来说，发展是压倒一切的硬道理。一句源自斯大林、后被毛泽东引用的名言 落后就要挨打 (luohou jiu yao aida) 深入人心，成为推动改革的根本逻辑。国家承认“改革是痛苦但有回报的”，问题不在于是否改革，而在于如何减轻痛苦。
政府确实尝试过提供帮助，例如：
- 建立再就业服务中心，提供生活津贴和职业培训。
- 为雇佣下岗工人的企业提供税收优惠。
- 建立最低生活保障制度。
然而，这些措施面对巨大的问题规模显得力不从心。更重要的是，下岗对工人来说不仅仅是失去收入。他们的生活曾围绕着 单位 (danwei) 这个“总体性社会世界”展开。单位提供住房、医疗、养老、托儿所和娱乐，它是一个没有陌生人的熟人社会，给予人们身份认同和归属感。下岗意味着他们失去了一切。
人们失去的不仅是收入，还有他们的生活方式、社区归属感，以及作为社会主义工人的尊严。
“最后一班车”心态的诞生
当一些人一夜暴富，而另一些人被时代抛弃时，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观点开始流行：被淘汰的人是因为他们懒惰或能力不足。这种逻辑将结构性问题归结为个人失败。
人类学家项飙将这种社会心理诊断为 “最后一班车 (last bus)”心态：一种集体性的恐惧，害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通向成功的机会，否则就将被永远抛在后面。这是一种由绝望驱动的狂热，因为旧世界已经消失，新世界却没有为你预留座位。
官方话语不断强化这种心态。无论是市场化、城镇化还是AI一体化，官方的说法总是要 “抓住新机遇” 和 “站在时代的风口上”。2019年一家官方报纸写道：“当时代抛弃你时，连一声再见都不会说。”
这种心态催生了一波又一波的社会热潮：
- 90年代末的“疯狂英语”： 全球化是不可逆的趋势，学英语是赶上这班车的唯一方式。
- 2010年代的互联网热潮： 数百万人涌向计算机科学专业，希望能进入薪资优厚的科技巨头。
- 2023年的AI速成班： 超过25万人付费参加基础的AI课程，生怕一夜之间被淘汰。
重新审视对AI的“乐观”
如今对AI的热情，正是这种“最后一班车”心态的延续。这种心态混合了两种看似矛盾的元素：
- 国家叙事： 科技使国家强大，避免重蹈近代史上“落后就要挨打”的覆辙。
- 个人经验： 过去几十年的技术发展的确让很多人的生活变得更好。
然而，对技术好处的渴望与被时代抛弃的恐惧是密不可分的。人们接受无现金支付，不仅因为它方便，更因为不这样做就会寸步难行。对AI的接纳也是同理。
因此，民意调查中那些看似乐观的数据需要被审慎解读。当一个中国人表示“信任AI”或认为AI“利大于弊”时，这可能并不代表纯粹的热情。这可能意味着：
- 他们相信AI是国家发展的必然方向，个人必须适应。
- 他们认为AI是不可错过的机会，尽管它也可能取代自己的工作。
- 他们接受为了“集体利益”，个体可能需要承受痛苦和牺牲，就像当年的下岗一样。
当今的宏大叙事下，下岗被认为是国家生存所必需的“大手术”，尽管对个体是痛苦的，但对集体是有益的。当被问及AI时，人们可能也持有类似看法。
这种由恐惧驱动的狂热并非战略优势，它可能导致资源浪费、安全漏洞和市场过剩。这并不是一个由国家主导的、协调一致的AI战略，而是无数个体在盲目奔跑。
“向前走，你的路，猜猜未来会给你什么礼物。”
正如歌手朴树在1999年的歌曲《New Boy》中唱到的那样。事实证明，这份礼物是强制性的。你无法选择，也无法退回，时代不会停下来等你决定是否想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