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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祖鵬/藝術如何回應政治──評審團全體請辭、抗爭不斷的2026威尼斯雙年展

2026年威尼斯雙年展因俄羅斯與以色列的參展資格引發了巨大的政治風波,導致藝術家聯名抗議、評審團集體請辭及多國罷工。這一系列事件凸顯了雙年展以國家為單位的形式,本質上就是一個地緣政治的舞台。在這樣的背景下,烏克蘭國家館及其平行展覽,通過《摺紙鹿》等藝術行動和作品,將戰爭、流離失所與身份認同等議題進行藝術轉化,有力地回應了政治現實,並重申了藝術在衝突中進行抵抗與表達的力量。

从政治任命到评委请辞:风暴的酝酿

2026年威尼斯雙年展的爭議由總監的任命便埋下伏筆。新任總監布塔福科 (Pietrangelo Buttafuoco) 不僅具有極右翼政治背景,更曾公開讚揚普丁。他主導下的幾個決定點燃了藝術界的怒火:

  • 俄羅斯重返展場: 這是自俄烏戰爭爆發後,俄羅斯首次以國家館名義回歸主展場。
  • 保留以色列參展權: 在以巴衝突持續的背景下,官方保留了以色列的參展資格,並將其展區移至「軍械庫」。
  • 巴勒斯坦持續缺席: 官方國家館中依舊沒有巴勒斯坦的身影。

這些決定引發了藝術家們的強烈反彈。超過70位參展藝術家和策展人聯名致信,要求撤銷對戰爭罪國家的邀請,包括俄羅斯、以色列和美國。

威尼斯雙年展保持中立,但我們認為,允許那些正在犯下戰爭罪、暴行和種族滅絕罪行的政府參與其中,絕非中立。

面對抗議,布塔福科譴責這是將政治立場凌駕於藝術之上。最終,在預展前一週,由五位國際專家組成的官方評審團全體請辭,將矛盾推向高潮。他們在聲明中承認,雙年展的核心結構在於藝術實踐與民族國家表徵之間的複雜關係。

预展期间的激烈抗争

隨著預展開幕,醞釀已久的緊張氣氛徹底爆發為街頭行動。

  • 俄羅斯館前的示威: 俄羅斯反政府龐克團體「暴動小貓」與烏克蘭激進女性主義團體「費曼」在俄羅斯館前激烈抗議,高喊 “俄羅斯在殺人!雙年展在展覽!” 的口號。最終俄羅斯館僅開放三天後便匆匆關閉。
  • 聲援巴勒斯坦的行動: 「藝術拒絕種族滅絕聯盟」在以色列館外聚集抗議,並在其他展場張貼聲援巴勒斯坦的標語。
  • 大規模罷工: 在預展最後一天,數千名示威者與當地工會聯合發起罷工集會。包括韓國、英國、法國在內的多個國家館響應罷工,關閉展館,成為 威尼斯雙年展史上規模最大的此類行動

最終,在過半數參展藝術家和國家館宣布退出獎項評選後,本屆雙年展的官方獎項被迫改為由觀眾票選的「觀眾獅獎」。

艺术与政治:无法分割的现实

回顧歷史,威尼斯雙年展從不缺乏政治抵制。南非曾因種族隔離政策被禁展長達25年,智利也曾因獨裁政權而引發抗議。雙年展的基因本身就是政治史與藝術史的混合體,它誕生於義大利的統一,經歷了法西斯政權和冷戰時期。

在威尼斯雙年展中的藝術,從來都不會是「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的討論,藝術的目的在其語境脈絡之中是積極地代表一個國家(或政治),兩者密切無法單獨觀看。

因此,國家館的主體性、群體的發言權和藝術家的意識形態,共同塑造了雙年展複雜而真實的面貌。真正的問題不是藝術是否應該回應政治,而是 藝術應該如何回應政治

以艺术为核心的抵抗:乌克兰的回应

在充滿爭議的背景下,烏克蘭國家館用藝術行動提供了一種強而有力的回應。展覽主題為 「安全保障」 (Security Guarantees),直指1994年烏克蘭放棄核武以換取大國安全承諾的《布達佩斯備忘錄》——一份如今看來已失效的歷史文件。

  • 《摺紙鹿》的旅程: 藝術家查娜・卡迪羅娃的作品《摺紙鹿》從烏克蘭出發,途徑歐洲多個城市,最終抵達威尼斯。這趟旅程本身就是一種藝術行動,象徵著烏克蘭人 流離失所的迷惘困境 與尋找自由的渴求。在威尼斯,這座雕塑被懸掛於吊車之上,成為烏克蘭人處境的深刻表徵。

  • 《依然喜悅》的轉化: 在國家館之外的平行展《依然喜悅:從烏克蘭走向世界》中,多位烏克蘭藝術家通過錄像、繪畫和裝置等形式,探討如何在戰爭的集體現實與個人經驗之間尋找力量。展覽並非宣揚盲目樂觀,而是展現一種 哀而不傷、積極抵抗 的正面姿態。

例如,一件雙頻道錄像作品並置了戰爭爆發前後烏克蘭青年在銳舞派對的場景,呈現了 銳舞派對的異世界回歸現實的複雜情緒 之間的巨大反差。另一件由棉花糖構成的吊燈作品,則用其甜美而易融的特質,象徵著 “動盪中仍保持的溫柔之聲”,同時也暗示了這種溫柔的 脆弱以及被任意摧毀的可能性

這些作品通過藝術的轉譯,邀請觀眾反思生存的本質,並重新發掘人類內在的喜悅力量。這證明了,面對政治的骯髒與複雜,藝術不僅能夠回應,更能帶領人們看見那些不易被發現的良善與美好。這正是威尼斯雙年展真正的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