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意识的所谓“难题”并非源于科学无法逾越的鸿沟,而是植根于一种过时的、将灵魂与身体视为分离实体的二元论观念。意识、主观体验和“心灵”都应被理解为对大脑这一复杂自然过程的不同视角和高层描述。正如我们用地球自转来解释日落,却不否认日落的真实性一样,更好地理解大脑运作也不会让我们的“灵魂”变得虚幻。所谓的“硬问题”和“解释鸿沟”只是预设了身心分离的前提,而实际上我们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因此无需为意识寻找超自然的根源。
我们为何执着于意识之争
当前的意识辩论反映了我们内心深处的恐惧:害怕承认我们与无生命的物质同属一个大家庭,害怕失去我们珍视的、超然的灵魂。
这种挣扎并非新鲜事。达尔文提出我们与所有生物拥有共同祖先时,也曾遭遇猛烈抵制。现代思想史充满了类似的斗争,旧世界观总是试图抵抗新知识,以捍卫某些珍贵的旧观念。
历史上,西方文明将人描绘成由两个不同实体组成:
- 身体: 会腐烂和死亡的物质集合。
- 灵魂: 属于一个超越物质世界的精神领域,被认为是记忆、情感和主观性的载体,是不朽的。
当前的意识辩论,正是这种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与我们对现实的新理解之间缓慢博弈的延续。
意识是一个复杂,而非超自然的现象
我们对许多自然现象的理解都还很有限,从雷暴到蛋白质折叠。我们甚至无法治愈流感。我们自身大脑的运作,正是我们了解最少、也最好奇的现象之一。
意识之所以难以理解,原因和雷暴一样:并非因为有证据表明它不是自然现象,而是因为它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自然现象。
更新对一个现象的理解,并不等于否认它。古人认为日落是太阳绕地球运动的结果,今天我们知道这是地球自转所致。这种理解上的更新并没有让日落变得虚幻或不真实。同样,如果我们能更好地理解大脑的功能,我们的灵魂也不会变得虚幻。
拆解所谓的“硬问题”
哲学家大卫·查默斯(David Chalmers)将意识问题区分为两个:
- “简单”问题: 理解大脑中产生各种行为和内在体验的具体过程。这本身已极其困难。
- “硬”问题: 为什么大脑的物理过程会伴随着主观体验?
这个所谓的“硬问题”和“解释鸿沟”的概念,在许多人看来揭示了科学的极限。然而,这种说法本身就存在问题。
我们如何能够现在就知道,当我们理解了目前不理解的事物之后,我们将会理解什么?
声称存在一个“解释鸿沟”,实际上只是因为我们预设了精神与自然、主体与客体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这与接受天堂和地球同质、人类和动物是近亲、生命与无机物同源一样,对许多人来说难以接受。
科学知识本就源于经验
将科学描绘成一种从“外部”对客观世界进行描述的观点是错误的,这种观点从一开始就引入了二元论。
我们,作为认知的主体,并非身处世界之外。我们是世界的一部分。我们的知识、感受和经验本身就是自然现象。科学本身就是对我们经验的系统性整理。
认为第一人称体验与第三人称的科学描述之间存在鸿沟,是一种误解。这只是视角上的差异:同一个大脑现象,由该大脑本身体验,或由另一个大脑观察。它们是两种视角,而非两种现实。
我们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红色”看起来是红色的,就像我们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我们称之为“猫”的动物看起来像猫一样。“红色”这个感受(qualia),就是我们看到、想到或记起红色时所经历的过程的名称。
“哲学僵尸”论证的自我颠覆
查默斯提出了一个思想实验:想象一个“哲学僵尸”——它在行为上与人类完全相同,也能报告情感和体验,但它“内部”没有任何主观意识。他认为,既然我们可以构想出这种僵尸,就证明了内在体验与物理现象是分离的。
然而,这个论证是站不住脚的。
- 一个哲学僵尸为了在行为上与人类无法区分,它也必须声称自己拥有主观体验。
- 如果我通过内省确信自己有意识,那么一个物理上与我完全相同的僵尸,其大脑也会通过同样的物理过程让它确信自己有意识。
- 既然我知道一个没有意识的僵尸也会得出和我相同的结论,那我又如何能相信自己的结论呢?
这个论证是 自我挫败的。它只能说服那些 预先就相信 世界上存在某种非物理成分的人。
放弃二元论,回归自然
所谓的意识“硬问题”,从一开始就假设了身心之间存在一道形而上学的鸿沟,但这与我们数百年来对自然界的认知相矛盾。心智是大脑行为的一种高层描述。
我们自己的体验和外部对我们的观察,两者没有主次之分,它们只是对同一事件的两种不同视角。
科学的巨大成功反复证明,那些看似无法逾越的形而上学鸿沟,最终都并非如此:
- 地球与天空在本质上没有不同。
- 生物与无机物在本质上没有不同。
- 人类与其他动物在本质上没有不同。
现在是时候接受:灵魂与身体在本质上也没有不同。我们都是这个甜美世界中,自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