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美国大学因专业化、职业化和政治化而削弱了人文教育,但目前正兴起一场复苏。许多高校正在重新推出以品格塑造、公民思辨和“如何生活”为核心的课程。这一趋势旨在恢复大学的传统使命:帮助学生成为更完整、更有责任感的公民。这种人文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塑造价值观、意义感和公共精神,以应对个人和社会面临的挑战。
一种改变人生的教育
许多投身于人文教育的教师,其职业生涯源于一次被知识改变的个人经历。Roosevelt Montás 在高中时偶然读到苏格拉底的对话录,从此改变一生。他在哥伦比亚大学接触到奥古斯丁的著作,这不仅让他获得了探索内心世界的语言,也让他坚定了对哲学的信念。
这些教师认为,他们的使命不只是传递信息或帮助学生找到高薪工作。他们致力于引导学生探讨最根本的问题:
- 我是谁?
- 我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 我身处的世界是怎样的?
如果不思考这些问题,人就可能在琐碎的追求中浪费生命,只是遵循他人设定的道路。正如 Montás 所说:“我给学生的是通往自由人生的工具。”
什么是人文主义教育?
人文主义教育基于对人性的深刻理解:我们既有缺陷,又很奇妙。人生本质上是我们最高尚的追求与天生的自我中心之间的斗争。人文教育正是为这场斗争做准备。
它不仅仅是职业培训,更是塑造一个全面发展的人——一个拥有知识、判断力、品格力量和文明精神遗产的人。职业预备教育将人视为经济动物,而人文教育则将人同时视为社会和道德动物。
实现这一目标的核心是引导学生进入“伟大的对话”(The Great Conversation)——一场跨越数世纪、关于人类智慧的辩论。学生通过接触苏格拉底、孙子、但丁等先贤,学习他们如何应对生死的挑战。这有助于学生形成自己的世界观,并回答成年后的关键问题:“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人文教育的首要目的不是培养博学的人,而是培养好的人。正如普鲁塔克所说:“思想不是一个需要填满的容器,而是一堆需要点燃的木柴。”
人文教育面临的困境
尽管人文教育至关重要,但在大多数高校中,它已被边缘化。主要原因有以下几点:
- 专业化 (Specialization): 大学追求知识进步的使命,导致学术研究高度细分。教授因其在狭窄领域的贡献而获得晋升,这使得跨学科的宏大人生问题显得“不专业”。
- 职业主义 (Preprofessionalism): 如今,超过 80% 的大学新生希望上大学是为了“变得非常富有”。大学被视为一种消费体验,学生追求的是高薪工作、人脉和文凭,对人文历史等学科的兴趣大幅下降。
- 政治化 (Politicization): 在一些院系,人文理想被激进主义所取代。教授的目标变成灌输学生某种意识形态,以对抗所谓的“压迫结构”。这导致学术讨论充斥着“压迫者/被压迫者”、“解构”等陈旧的术语。
- 丧失自信与目标 (Loss of Confidence and Purpose): 许多人文学者自身也对一本书或一门课能否改变人生失去信心。同时,大学也失去了作为“国家文化守护者”的使命感,转而像企业一样追求排名和“卓越”。
这些因素共同导致了公众对大学信任度的急剧下降,并使学生在精神和意义层面感到空虚。
改变正在发生
历史表明,大学改革往往在遭遇野蛮行径后出现。一战催生了哥伦比亚大学的核心课程,二战后也涌现了大量关于教育改革的著作。如今,社会的分裂和公共准则的崩塌,再次激发了人们对品格、公民教育和人文核心的重视。
我们正处在一个大学创新的伟大时期。这些改革主要分为三类:
1. 品格塑造 (Moral Formation)
许多学校开始重新将品格培养置于核心位置。
- 普渡大学的“基石项目”(Cornerstone program)让数千名学生有机会学习“变革性文本”。
- 维克森林大学将品格塑造作为其中心使命,并设立了“品格教育倡议”,影响了超过 140 家机构。
- 许多高校开设了直接探讨道德挑战的课程,如卫斯理安大学的“过上好生活”和哈佛大学的“成为一个好人,过好一生”。
在这些课程中,学生们探讨如何处理人际关系、如何找到人生目标等实际问题。他们发现,亚里士多德关于功利之友、快乐之友和德行之友的区分,对他们的现实生活具有深刻的启发。
2. 公民思想 (Civic Thought)
为了维护民主,公民必须学会负责任地行使自由和进行理性审议。许多新的公民项目应运而生。
- 耶鲁大学的“公民思想中心”主办关于政治理论和如何进行有益争论的对话。
- 全美超过 70 位大学校长组成联盟,共同推动旨在为民主而教育学生的项目。
- 一些由州议会资助的项目,如田纳西大学的“美国公民研究所”和佛罗里达大学的“汉密尔顿古典与公民教育学院”,致力于拓宽校园的思想多样性。这些项目为学生提供了一个可以公开辩论不同观点的空间。
3. 如何生活 (How to Do Life)
第三类变革关注的是基本的生活技能——如何过上一种繁荣而非仅仅是成功的生活。
- 耶鲁大学的“心理学与美好生活”和斯坦福大学的“为生活与学习而设计”等课程极受欢迎,它们利用心理学或设计思维帮助学生提升幸福感。
- 圣母大学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上帝与美好生活”,引导学生思考如何慷慨地理财、如何承担社区责任、如何面对痛苦和死亡等重大议题。
这些课程打破了学术文化中过度理性和非个人化的倾向,强调良好的情感、感知和意图在成为一个好人过程中的重要性。
一位教授在启动一个帮助学生探索身份认同的研讨班时发现:“学生的反应几乎是发自肺腑的,就好像我触碰到了他们生活中最敏感的神经。”
尽管一些人仍然认为大学是激进思想的温床,但这种看法已经过时。事实是,大学领导者正在适应变化,教授们正在重新发现他们的使命。学生对意义的渴求从未消失,如今,校园里正在发生大量积极的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