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对人类普遍存在的失望情绪,正助长着一股跨人类主义思潮,即利用技术来“升级”人类,以摆脱痛苦和限制。然而,技术哲学家香农·瓦洛尔认为,这种倾向是一种错误的诊断,它将社会分裂、孤独和制度失灵等深层问题,误解为人类本身有缺陷。她主张一种新的、非天真的人文主义:承认人类一直在通过工具和文化进行自我改造,但未来的核心不应是追求乌托邦式的技术超越,而应是优先修复我们当前脆弱的社会与生态系统,专注于可持续性、关怀、团结与互助。
厌恶人类情绪与技术逃避主义
当前,一种对人类的厌恶感正在蔓延。许多人认为人类是地球的破坏者,这种情绪正在助长跨人类主义(transhumanism)的兴起——该运动主张使用技术将人类升级为“智人2.0”。
这种想法的根源在于:
- 社会疏离: 数字技术和社交媒体加剧了社会的碎片化和孤立感,人们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孤独和不确定。
- 制度失灵: 人们对社会结构、机构和关怀网络的信心降到了低点。
- 将症状误认为启蒙: 与其深入探究这些社会问题的根源,一些人选择将反人类情绪视为一种更“开明”的思维方式,而非社会弊病的症状。
这种观点的核心误区在于,它没有认识到“成为人类”就意味着要依赖于一个更庞大的生命系统。我们的价值与其它生物的价值紧密相连,而不是要将人类从故事中剔除。
传统人文主义的局限
经典的人文主义,即继承自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思想,已不足以应对当前的挑战。
- 存在偏见: 传统的人文主义愿景在很大程度上是以男性和特定种族为中心的,其理想化的“独立理性个体”形象既无法实现,也不值得追求。
- 观点僵化: 另一种天真的人文主义认为,人类有一个固定的“蓝图”,而技术会偏离这个蓝图。这完全是错误的。
事实上,人类从未是一个静态的类别。从语言、工具到文化,我们一直在进行“自我制造”(autofabrication)。
人类的独特之处可能就在于,我们是唯一一种需要每天早上醒来,决定自己要如何生活的生物。我们有责任做出选择,而不是遵循某个预设的蓝图。
一种新的、脚踏实地的人文主义
人们渴望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的积极未来愿景。然而,在我们的生存本身就岌岌可危的时刻,追求宏大的超越叙事可能是一种危险的干扰。
一个更务实的愿景是:
- 生存即是胜利: 对于一个未来受到威胁的物种而言,仅仅是维持我们生命形式的力量和韧性,本身就是一场胜利。
- 修复是首要任务: 积极且激动人心的工作,应该是去解决我们面临的根本性结构缺陷。
- 先满足基本需求: 只有当人们摆脱了恐惧和生存威胁,他们的创造力才会真正被激发出来。那时,超越性的追求才会自然而然地产生。
我们需要将自己根植于一种可持续、关怀、团结和互助的伦理之中,致力于修复我们赖以生存的系统。这本身就是一种哲学。
警惕乌托邦的陷阱
对未来的宏大构想,尤其是乌托邦式的承诺,往往会成为一种逃避现实的工具。
跨人类主义对“超人类”未来的承诺,与历史上宗教所许诺的“来世”非常相似。这种“天上掉馅饼”式的叙事,让人们专注于一个虚幻的未来,从而忽略了当下的紧迫问题。
- 分散注意力的工具: 乌托邦梦想常常被用作一种手段,让人们脱离当下的责任和需求。
- 威权主义的工具: 这种宏大叙事被用来让人们接受现状,因为它承诺一个“无限丰裕”的世界即将到来。
- 一种倒退: 讽刺的是,这种看似前卫的未来主义思想,实际上是一种奇怪的倒退。它让我们回到了那个让我们不要关心当下尘世生活、只为来世做准备的世界观——而这正是最初的人文主义思想奋力摆脱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