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内容批评了以 BookTok 为代表的当代网络读书文化。它认为，虽然这种文化推动了图书销量，但它过分强调情绪共鸣和“治愈感”，将阅读变成了一种肤浅的消费体验。这种趋势忽视了文学中真正重要的细读、技巧分析和批判性思维，最终导致大众对文学复杂性的理解力下降，并让严肃的文学批评逐渐消失。
BookTok 的表面狂欢
BookTok 是 TikTok 上一个拥有数千万帖子的庞大社群，主要由年轻女性构成。它甚至推出了官方畅销书榜单，其中充斥着大量露骨的言情和“奇幻言情”小说。
- 内容形式： 典型的 BookTok 视频是在一分钟内，通过夸张和热情的表演来展示一堆书，并传达强烈的情绪。重点在于表达感受，而不是进行深度分析。
- 常用语言： 评论通常非常简单直接，例如：“这五本神级小说让我惊掉下巴”。
- 文化氛围： 除了书籍推荐，还流行着关于 BookTok 用户自身的玩笑视频，塑造了一种“敏感、内向、沉迷于性幻想的梦想家”的形象。
尽管有时会讨论经典，比如有用户评价《基督山伯爵》“干脆利落”，但绝大部分内容都聚焦于当代作品。
泛滥的“积极性”文化
从奥普拉 (Oprah) 到瑞茜·威瑟斯彭 (Reese Witherspoon) 再到杜阿·利帕 (Dua Lipa)，无论是哪个年龄段的名人读书俱乐部，都弥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积极氛围。
- 情绪至上： 对阅读体验的热情和喜悦是基本要求，除非你因为情节而暂时心碎。
- 政治正确： 这种积极性常常与进步主义政治捆绑在一起。书籍的选择往往基于其“有益的”信息，以及作者值得称赞的种族或性别身份。
- 禁止负面评价： 一种不成文的规则是，任何人都不能刻薄。整个氛围追求的是一种“舒适”、“安全”的阅读空间，排斥任何可能引起不适的批判性意见。
一个为政府公务员举办的线上读书俱乐部在邀请函中写道：“我们期望所有参加活动的人都能谨慎、体贴地选择自己的言辞。”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你想看到对奥德雷·洛德（Audre Lorde）的尖锐批评，请去别处。
对文学的误读
将阅读视为一种浪漫逃避或情绪宣泄的方式，并非新鲜事。福楼拜在他的小说《包法利夫人》中早已讽刺了这种态度。
- 角色的讽刺： 书中主角爱玛·包法利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她厌恶平庸的英雄和温和的情感，渴望“情节紧张、让人恐惧的故事”。她会是一个完美的 BookTok 用户。
- 现代的重演： 今天，人们普遍认为阅读是改善心理健康的一种方式，这与爱玛的态度如出一辙。然而，福楼拜的本意是批判这种将小说当作情感慰藉工具的倾向。
真正失落的：细读与批评
尽管有人认为，只要年轻人还在读书，就应该感到庆幸，但这种文化带来了严重的负面影响，其中最不明显却最致命的一点，就是批评的消亡。
这里的“批评”指的是一种关注形式与内容的细读能力：
- 深入文本肌理： 分析语言的节奏、意象、修辞手法，以及它们如何与风格、情节和主题相互作用。
- 超越个人感受： 忘记一本书“让你感觉如何”或它传达了什么鼓舞人心的信息，而是冷静、深入地探究其构造机制。
- 将书视为创造物： 停止将书当作一次有趣的体验（如同游乐设施或日落），而是将其视为一个特定心智的刻意创造。
然而，如今的文学系痴迷于社会正义，报纸书评空间有限，全职文学评论家在美国已屈指可数。细读这种需要专注和时间的活动，根本不可能在 BookTok 上流行起来。
无法辨别的后果
当细读能力缺失时，读者便失去了辨别力。他们只关注作品的情感力量或社会意义，却错过了让杰作之所以成为杰作的大部分原因。
以“自由间接引语”为例，这种文学手法越来越难被当代读者理解。当福楼拜的叙述者描述爱玛照镜自怜并幻想“进入一个充满激情、狂喜和癫狂的奇妙世界”时，读者不应认为叙述者也这么想。相反，作者是在邀请我们共享对女主角幻想的讽刺。
当大众阅读只追求“真诚”而忽视“戏谑、机智或含蓄”时，读者就会变得死板和字面化，无法识别出文本中更复杂、更有趣的微妙之处。这反过来也让作者不敢再使用这些有风险的技巧。
正如纳博科夫所写：“只有孩子才会把自己等同于书中的角色……但这正是爱玛和莱昂所做的事情。” 当我们沉迷于被感动、被激励或对狼人充满欲望时，我们正在失去那些历经数百年发展起来的、能够传达无限深度和趣味的表达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