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两百年前的Z世代

将19世纪法国浪漫主义时期的“世纪病”与当代年轻人的焦虑情绪进行对比。当时,拿破仑时代的终结和资产阶级社会的兴起让年轻人感到幻灭与空虚。如今,面对人工智能、气候危机和信息过载,相似的代际迷惘再次出现,表现为悲观主义和无力感。不应将这种普遍的不安仅仅视为个人心理问题,而应认识到其深刻的社会和历史根源。最终,出路不在于沉溺于悲伤或愤世嫉俗,而在于像乔治·桑那样,将情绪转化为改变现实的行动。

“世纪病”的诞生

19世纪的法国作家阿尔弗雷德·德·缪塞在其半自传体小说《一个世纪儿的忏悔》中,描绘了一代人的精神困境。小说主角奥克塔夫的痛苦,与其说源于情人的背叛,不如说来自他所处时代的幻灭精神。这种在缪塞同代人中普遍存在的感受,被统一诊断为 “世纪病” (le mal du siècle)

它的主要特征包括:

  • 挥之不去的忧郁和倦怠感。
  • 对历史和未来的深刻幻灭。
  • 感觉自己生活在一个意义缺失的空虚世界中。

与今天我们常常将焦虑归咎于个人(要求人们练习正念、平衡工作与生活)不同,两百年前的年轻人更倾向于将普遍的不满归咎于他们所处的时代。他们认为,这种弥漫的痛苦更多地是由宏大的历史、政治和文化力量塑造的,而非个人气质。

一个英雄时代之后的空虚

缪塞诊断“世纪病”的根源在于历史的断裂。他那一代年轻人在1830年左右成年,却发现历史的洪流已经冲刷殆尽。他们的父辈曾生活在拿破仑主宰欧洲的时代,整个法国都充满了一种征服的使命感。

正如缪塞所写:“那时只有一个人是欧洲的生命;所有其他人都试图用他呼吸过的空气来充实自己的肺。”

然而,当拿破仑帝国于1815年瓦解后,那些“在两次战役之间孕育”的年轻人发现,曾经看似无限的世界,变得无法容纳他们的梦想。

  • 过时的旧世界: 旧制度的残余仍在,但已失去生命力。
  • 渺茫的新未来: 一个更光明未来的承诺被无限期地推迟。
  • 历史的夹缝: 他们感觉自己来得太晚,生在一个太旧的世界里,失去了创造有意义人生的机会。

除了历史的真空,对启蒙运动理性主义的反感和对新兴资产阶级功利主义的厌恶,也加剧了这种失落感。冰冷的理性和唯物主义让年轻一代感到内心空虚,而一个由商人和实业家主导、追求物质利益的社会,则显得沉闷而庸俗。

愤世嫉俗与无所适从

缪塞笔下的主角奥克塔夫,是这种迷惘的典型代表。在经历了毁灭性的初恋后,他发现自己“没有天职,没有事业”。他对所有可行的职业道路都提不起兴趣,思想随波逐流,最终陷入了彻底的迷失。

当他向朋友寻求慰藉时,只找到了愤世嫉俗和冷漠。

“嘲笑荣耀、宗教、爱情以及世界上的一切,对于那些不知何去何从的人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慰藉。”

为了麻痹自己,奥克塔夫一度沉溺于放荡的生活,但最终只感到更深的空虚和倦怠。这反映了一代人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鸿沟面前,选择以玩世不恭的姿态作为庇护所。

21世纪的回响:从“末日悲观”到“躺平刷屏”

我们不难在今天的社会中看到“世纪病”的影子。虽然背景不同,但一种相似的 “前途未卜” 的感觉依然存在。

  • Z世代的困境: 出生于1997年至2012年间的年轻人,成长于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耳边充斥着生态崩溃、经济动荡和文明脆弱的警告。
  • 新的“世纪病”: 与19世纪的年轻人感到美好未来遥不可及不同,今天的许多人甚至不敢想象一个更好的世界是可能存在的。这种情绪在网络上被称为 “末日悲观主义” (doomerism)
  • 数字时代的倦怠: 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在 “末日刷屏” (doom scrolling)“摆烂卧床” (bed rotting) 中消耗自己——长时间躺在床上,被屏幕上永无止境的碎片化内容掏空。

早在社交媒体出现之前,作家夏多布里昂就曾精准地描述了这种信息过载带来的痛苦:

我们在享受之前就已经幻灭;欲望依然存在,但幻想已荡然无存。我们的想象力丰富、奇妙;但我们的存在却贫乏、乏味、毫无魅力。

今天的年轻人甚至在吃早餐前,就已经通过屏幕接触到战争的实时画面、AI生成的不安内容以及无孔不入的商业广告,这些信息在他们获得任何真实生活体验之前就已将其淹没。

情绪的传染与算法的放大

“世纪病”具有传染性,通过社会生活和艺术表达传播和强化。如今,我们的焦虑同样具有传染性,甚至可以说是病毒式的。它们在网上被无休止地分享,然后被不透明的 算法 捕捉、放大,并反馈给我们,最终将我们困在所谓的 “回音室” 中。

将悲伤美学化,或在痛苦中寻找一种扭曲的慰藉,是另一个相似之处。无论是维克多·雨果所说的“忧郁是悲伤的幸福”,还是今天人们分享“活在最糟时间线”的梗图,都可能滑向一种自我放纵的陷阱。当人们相信一切都已注定失败时,责任感也随之消失了。

出路:将情绪转化为行动

然而,将浪漫主义者的敏感简单地视为自怨自艾是错误的。在缪塞的时代,许多人将他们对现代性的不满转化为行动的呼声。

  • 维克多·雨果: 一生致力于反对死刑、贫困,并为女性权利奔走。
  • 乔治·桑: 用小说挑战僵化的社会规范,并积极参与政治,创办报纸,支持工人和女性。

他们的经历表明,面对一个不公正的体系,感到恐惧、愤怒和悲伤是 正常的反应,而非个人失败

今天,我们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到宝贵的一课。在一个鼓励我们通过刷屏、消费、过度工作来麻痹自己的世界里,承认并接纳自己的负面情绪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这不应成为我们沉溺于内省或逃避责任的借口,而应成为一种清醒的认知:这些普遍存在的焦虑,根源于我们世界的组织方式。

奥克塔夫的故事告诉我们,逃避无法带来解脱。我们更应该像乔治·桑那样,将情绪转化为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