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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身翻墙之后,如何想象和实践我们的运动?

这篇文章通过一次为中国性工作者筹款的海外活动,探讨了以行动者为中心的组织方式如何将抽象的中国议题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文章反思了“肉身翻墙”后的中国行动者所面临的经验失效、议题割裂与“话语化”陷阱等困境,指出许多人在海外陷入了用激进的“说”代替切实的“做”的困局。最终主张,海外行动者应承认与国内运动的错位,通过融入本地社群、放弃主导权并重新学习“做”,才能让中国议题在跨国实践中找到真正的新出路。

一个理想的范本:以行动者为中心的筹款活动

一场为中国性工作者筹款的海外活动,被视为一个理想的行动范本。它的成功之处在于真正做到了“以性工作为中心”,其组织逻辑和呈现方式都极具启发性。

  • 行动者位于中心: 活动不是由外部人士替性工作者“设计”,而是从一开始就由性工作者与社群伙伴共同主导。他们共同决定活动的目标、资金用途、叙事方式和合作对象。

  • 有尊严的叙事: 活动拒绝了“卖惨”逻辑,没有将“中国”简化为创伤与苦难的符号。它呈现的是有尊严的行动者和她们正在进行的具体工作,包括暴力干预、社群互助、法律支持和反污名倡导。

  • 让议题变得具体: 性工作议题成为了解中国复杂性的入口。它迫使参与者思考劳动结构、迁移制度、警察权力、户籍制度和性别秩序等具体而真实的问题,而不是停留在宏大叙事的表面。

  • 打破圈层壁垒: 活动吸引了不同背景的参与者,不仅有关心“中国议题”的留学生,还有对性工作议题本身感兴趣的本地社群成员,促成了两个原本不重叠圈子的交集

  • 成熟的社群能力: 活动氛围轻松幽默,组织流程(如周边、餐食、抽奖)自然地嵌入了捐赠逻辑,这背后反映的是长期协作后形成的社群集体智慧和组织能力,而非依赖少数核心人物。

活动中一位性工作者走上台,公开邀请现场观众购买自己的按摩或跳舞服务,并将收入直接捐出。这个坦然、幽默的瞬间,打破了支持者与议题之间的距离感,比任何“正确”的倡导都更有冲击力,将旁观者真正“带进”了议题之中。

这个活动的成功并非偶然,它依赖于真实的条件积累:本地已有的倡导社群、跨国议题的连接点、组织者与本地社群的信任关系,以及长期承载激进运动的社群空间。它证明了中国议题可以进入更广泛的激进主义传统中。

肉身翻墙之后:失效的经验与必然的割裂

许多中国行动者“肉身翻墙”后,将在国内形成的组织方式与政治惯性带到海外,但这些经验在新的环境中常常会失效。

  • 经验的失效: 在国内高压下形成的“黑箱式”组织经验很难转化。同时,海外议题的交织性(性别、种族、移民、劳动)使得国内那种议题互相割裂的分类方式成为一种“知识上的负迁移”。

  • 资源的变化: 与国内依赖少数集中化的资源网络不同,海外年轻的行动小组更倾向于和本地议题建立联系,从成熟的公民社会中寻找支持,新的资源路径已经出现

  • 必然的割裂: 这是一种结构性而非个人选择的结果。国内行动者的现实感源于中国内部,而海外行动者的经验则在跨国流动和移民处境中形成。位置的变化自然会改变看待问题的方式。承认这种连接,意味着将中国经验放入全球的国家暴力、迁移、边境和劳动等共同问题中去理解。

“我们是新广场的亲历者,不是谁的徒子徒孙。”

承认割裂与陷入封闭是两回事。政治遗产可以是资源,也可以是固步自封的边界。重要的是接受经验会变化甚至错位,并将其视为一种新的运动能力。

最大的陷阱:用“说”代替“做”

许多行动者来到海外后,虽然获得了更多发声空间,其实践反而可能比国内更保守和去政治化。他们擅长用最激进的理论话语为自己的“不作为”辩护。

这正是理论家萨拉·艾哈迈德(Sara Ahmed)所批判的 “non-performativity”(非展演性)陷阱——用“宣称我们在做什么”来代替“真正去做了什么”。

在海外相对宽松、拥有更多公共参与可能性的环境里,这些激进言辞很容易剥离了其原本承载的劳作与抗争,成为”不做什么”的理由。

为什么“说”比“做”更容易?

  • “说”只需要学习一套新的话语和理论。
  • “做”则意味着放弃话语主导权,进入陌生的本地社群结构,接受自己是一个需要重新学习的“新人”。
  • 这种结构性的拉力,持续地把人往更安全、更容易传播的“说”的方向推,而将在国内高压下磨炼出的宝贵行动经验则被闲置。

如何实践:进入激进传统,并交出主导权

出路并非“学习本地组织方式”这么简单,而是要认识到:进入激进传统,本身就可以是回应中国问题的方式

关键在于,要让中国的现实与本地的激进传统真正发生接触。就像那场筹款活动所展示的,组织者通过借用本地成熟的社群智慧和场地资源,同时利用性工作议题的跨国共通性,成功地将中国议题带入了本地社群,而不是悬浮于其外。

这需要行动者做到以下几点:

  1. 愿意退后一步: 让议题的亲历者和本地社群占据中心,放弃对叙事和节奏的控制。这是一种实质性的权力重新分配
  2. 放弃主导位置: 接受自己是一个需要重新学习的人,而不是输出经验的专家。
  3. 带着不确定性进入: 不必等到“准备好”再行动,而是在具体处境中反复摸索和实践。

许多海外行动者被“幸存者的内疚”所驱动。然而,内疚本身无法带来改变。

只有当我们愿意交出话语的主导权,愿意在陌生的本地社群中经历边缘、笨拙与重新学习时,内疚才不会沦为一种自我感动的内耗,而是成为真正推开那扇行动之门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