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布里顿的歌剧《彼得·格赖姆斯》反映了英国在国家衰落和身份认同危机时期的精神状态。与其他国家在崛起时用歌剧(如意大利的《纳布科》和德国的《尼伯龙根的指环》)来构建民族神话不同,英国直到二战后帝国瓦解之际,才迎来了这部最接近其“国民歌剧”的作品。该歌剧通过描绘一个充满偏执与集体暴力的乡村社区,映射了英国的内在焦虑,而当代改编更将其与后脱欧时代的社会分裂和身份迷茫直接联系起来。
歌剧:民族灵魂的表达
音乐,尤其是歌剧,常常被用作表达一个国家精神和愿望的工具。在19世纪,当许多欧洲国家仍在为统一而奋斗时,歌剧成为了凝聚人心的旗帜。
- 意大利的《纳布科》: 威尔第的这部歌剧讲述了希伯来奴隶哀悼失去的家园。当时尚未统一、部分领土被奥地利控制的意大利观众,在剧中看到了自己反抗外来统治、争取统一的影子。
- 德国的《尼伯龙根的指环》: 瓦格纳希望为这个由众多松散邦国组成的“祖国”创作一部奠基神话。他从古老史诗中汲取灵感,旨在为德意志民族塑造一个统一的文化身份。
- 其他国家: 捷克的《达利博尔》和芬兰的《芬兰颂》也为各自民族的独立和认同起到了相似的作用。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一个不需要史诗的帝国
与欧洲大陆的碎片化状态不同,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正处于帝国鼎盛时期,国力强大、文化自信。它统治着世界四分之一的土地,完全不需要通过艺术来寻找或定义自己的国家身份。
一个已经对自己是谁感到相当满意的国家,没有理由去寻找自己的灵魂。
英国的文化自信甚至强大到可以进行自我讽刺。吉尔伯特与沙利文的轻歌剧就是证明,它们通过戏谑的方式嘲讽皇家海军的等级制度、议会和贵族阶层。这表明当时的英国社会心态非常放松,能够坦然面对并调侃自身的宏伟。
《彼得·格赖姆斯》:帝国余晖下的诞生
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英国才出现了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国民歌剧。此时的英国虽然是名义上的战胜国,却已元气大伤、濒临破产,帝国也正迅速瓦解。国家身份面临一个转折点。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作曲家本杰明·布里顿创作了《彼得·格赖姆斯》。故事设定在萨福克海岸的一个渔村,讲述了一位名叫格赖姆斯的渔夫,在两位学徒相继意外死亡后,遭到整个社区的排斥和迫害。
- 故事核心: 社区的贫困、猜忌和偏执最终演变成一场针对个人的集体暴力。
- 个人投射: 作为一名同性恋者和良心反战者,布里顿无疑将自己被孤立的感受投射到了主角身上。
- 时代共鸣: 然而,这部歌剧的意义很快超越了个人心理剧。它所描绘的经济衰败、人心惶惶的村庄,成为了战后英国社会心态的缩影。
从战后迷茫到脱欧危机:不断上演的身份焦虑
《彼得·格赖姆斯》的生命力在于它能不断映照出英国在不同历史时期的身份危机。村民们心中的空虚被愤怒填满,他们的绝望情绪转向任何被视为威胁其脆弱秩序的人,并最终转化为暴力。
“歌剧的效力已经超越了格赖姆斯个人的心理剧。”
2022年皇家歌剧院复排的版本,更是将这种焦虑与英国脱欧后的身份危机直接挂钩。
- 现代化的布景: 制作团队将时代背景更新到当代,舞台上的合唱团成员身穿足球衫,将英国国旗当作分裂的武器挥舞,煽动对格赖姆斯的排挤。
- 现实的呼应: 这种场景让人联想到2020年欧洲杯决赛后,一些球迷的民族主义情绪从自豪演变为对他人的攻击,甚至对黑人球员进行种族歧视。
今天,英国似乎再次像1945年一样,在一个混乱的新世界中寻找自己的位置。无论是极右翼势力的抬头,还是关于国家象征的激烈争论,都表明这场身份认同危机仍在继续。《彼得·格赖姆斯》没有提供答案,但它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了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