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以小说《国王的人马》为引，探讨了书写当代史的巨大困境。作者在续写美国史，特别是特朗普时代历史时，发现越接近当下，越缺乏客观的历史视角，且极易陷入政治纷争。文章揭示了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如何通过“让美国再次伟大”和“爱国教育”等口号，对历史进行清洗和审查，给教师、作家和出版界带来巨大压力。最终，文章指出，与其将历史粉饰为“全好”或丑化为“全坏”，不如直面其复杂、痛苦和真实的本质，这才是更有价值的做法。
历史的流沙
小说《国王的人马》不仅是关于权力腐蚀人心的故事，也揭示了历史为何难以速成。书中的角色杰克·伯登，一位历史研究者，最终陷入了为政治服务的泥潭。作者将这种感觉比作陷入了历史的流沙。
“我偶然间踏穿了现实薄脆的外壳，立刻感到脚踝被流沙初次拉扯。”
作者本人在续写美国史，尤其是试图为特朗普时代作传时，也感受到了这种“深陷流沙”的无力感。当被要求为一部美国史著作增添从 2016 年到 2025 年的新篇章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困难。
为何无法书写当下
撰写近代史，尤其是正在发生的历史，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历史学家约翰·刘易斯·加迪斯曾比喻，写历史需要像站在山顶上一样，俯瞰整个时间的河谷，才能获得全局视角。而身处河谷之中，你只能看到眼前的事物。
- 缺乏视角： 无法获得合适的距离和客观性。
- 信息过载： 特朗普时代的书籍大多是那个时代的产物，而非可靠的记录。
- 政治干扰： 历史写作本身已成为政治斗争的一部分。
“二十年后等这一切都成了历史，我再回复你。”
作者坦言，他想把这句话印在 T 恤上。面对书写当下的任务，他感到一种责任，但也深知其挑战。
“爱国教育”的压力
“让美国再次伟大”本身就是一个关于美国历史的四字论断。这一运动的目标之一，就是让历史的教学和书写为政治服务。
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希望通过以下方式让美国历史“再次伟大”：
- 抹去负面历史： 删除所有不那么“伟大”的证据，包括对原住民的掠夺、奴隶制、不公正的战争等。
- 审查与恐吓： 通过行政命令或州法律，对课堂教学内容进行审查、恐吓甚至威胁。
- 强推“爱国教育”： 强制推行一种经过筛选的、服务于特定政治叙事的历史版本。
这种压力导致了严重的后果，尤其是在教育领域。一项全国性研究发现，超过四分之三的公民课教师因害怕争议而进行自我审查，超过三分之一的教师修改或删除了教案，许多人甚至考虑辞职。
历史学家们面临一种选择，是把美国历史写成 “全好” 还是 “全坏”。但作者认为，这本书两者都不是。然而，无论左翼还是右翼的政治理论家似乎都偏爱这种极端化的叙事。
审查的荒谬现实
政府对历史的审查不仅限于课堂，还延伸到了作家、出版商、图书馆员和书商。作者分享了一些亲身经历的荒谬事例：
- 贴纸审查： 佛罗里达州的一项法律要求，任何使用“墨西哥湾”一词的书籍，都必须贴上贴纸，注明联邦政府的名称是“美国湾”。
- 内容审查： 得克萨斯州的一所学校用荧光笔标出了作者书中所有“有问题”的段落，其中大部分是原始史料的引用，并以“淫秽”为由禁了这本书。
- 身份审查： 在爱达荷州，一些家长抱怨作者可能会向学生灌输“自由主义价值观”，导致学校取消了学生必须参加其讲座的要求。
这种由官僚执行的、旨在净化美国历史和压制异见的议程，正在造成巨大的破坏。就连国家公园的礼品店也被要求审查所有书籍，以确保其意识形态与总统偏爱的历史叙事保持一致。
唯一的出路：书写
面对这一切，作者认为唯一的出路就是战斗，而他唯一知道的战斗方式就是书写。
在撰写关于特朗普时代的新篇章时，他发现几乎不可能让特朗普短暂地离开舞台中心。他最终写下的两万字中，“特朗普”这个名字出现了近六百次，这在他其他任何章节中都未曾有过。
故事还远未结束。正如《国王的人马》结尾所言，历史的评判并非由当权者自己决定。
“如果有什么是确定的，那就是没有一个故事会真正结束，因为我们认为结束的故事，只是一个更大故事中的一章……当游戏停止时，那将是因为天黑了。但白昼是漫长的。”
尽管暴君们试图掌控自己的历史形象，但他们最终都无法获胜。然而，在抵达终点之前，这将是漫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