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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里克·贝特曼是如何重塑我们的城市的

为《美国精神病》续集寻找新主角的困难,反映了美国文化的一种深层变化。曾经作为讽刺对象的帕特里克·贝特曼,一个冷酷、功利、物化的都市人格,如今已成为部分年轻男性的向往,表明社会正逐渐失去分辨讽刺与现实的能力。通过对比布雷特·伊斯顿·埃利斯笔下的“恐惧之城”(垂直、隔离、资本化)与乔纳森·勒瑟姆的“愧疚之城”(水平、社群、道德关联),可以看出前者的逻辑已在现实中胜出。尽管人们在政治上投票支持“愧疚之城”的理念,但他们实际生活在一个由资本和产权主导的“恐惧之城”中,政治意愿难以撼动根深蒂固的城市结构。

贝特曼难题:当讽刺成为现实

好莱坞找不到演员来扮演新版帕特里克·贝特曼,这并非偶然。根本原因在于,这个角色已经从一个讽刺对象,转变为一种 被向往的生活方式

  • 从讽刺到偶像: 年轻男性开始引用贝特曼的台词,就像上一代人引用《搏击俱乐部》一样。他们向往主角那种注重外表、追求空虚性爱、物质至上的生活。
  • 讽刺的失效: 原著导演玛丽·哈伦对此感到困惑,她始终认为这是一部关于男性气概的讽刺作品。但当一种文化选举了贝特曼在书中的偶像唐纳德·特朗普时,它便丧失了区分讽刺与现实的能力。

一个选举了唐纳德·特朗普两次的文化,注定会失去分辨讽刺和镜子的能力。

人们对贝特曼的追捧不是误读,而是他们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所处世界的生存法则。当社会不再有共同的道德底线时,讽刺便失去了赖以成立的基础。

两种城市,两种愿景

为了理解这一变化,可以对比两位作家对纽约的不同书写,它们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城市模型。

  • 埃利斯的“恐惧之城”: 这是一种 垂直、冷酷、充满掠夺性 的都市主义。城市中的人被阶级隔离,生活在密闭空间里(公寓、汽车),街道只是连接不同私密空间的障碍。人与人之间要么无视,要么隔绝。

  • 勒瑟姆的“愧疚之城”: 这是一种 水平、社群化、充满人情味 的都市主义。生活围绕着门廊、人行道和街角小店展开。邻里之间无法逃避彼此,形成了一种无法推卸的道德责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城市发展的讨论,如简·雅各布斯(社群保护)与罗伯特·摩西(大规模建设)的辩论,都是在这两种愿景之间展开。

“恐惧之城”的全面胜利

这场辩论已经结束,埃利斯的愿景赢了。这种胜利体现在:

  • 物理空间的改造: 曼哈顿变成了户外奢侈品折扣店,中产阶级生活被异化为一场无法获胜的成功竞赛。
  • 生活方式的平台化: 年轻一代通过 Uber、DoorDash 和亚马逊体验城市,公共街道对他们而言,正如对贝特曼一样,只是 安全空间之间的干扰
  • 社区的消亡: 混合用途的商业街区消失,街角杂货店变成幽灵厨房,餐馆变成共享办公空间。
  • 现实的讽刺: 勒瑟姆在小说中描写的布鲁克林社区,如今房价飞涨,曾经的居民早已被高昂的成本挤出。投机者看待这些土地的方式,就和贝特曼看待街道一样:仅仅是库存

政治的渴望与现实的枷锁

尽管埃利斯的愿景在现实中获胜,但人们的政治选择却呈现出一种矛盾。纽约市新任市长佐兰·马姆达尼凭借一个充满“愧疚之城”色彩的平台当选,主张:

  • 租金冻结和永久性经济适用房。
  • 保护租户权益。
  • 开办公共杂货店和免费公交。
  • 对豪华第二套房征税。

然而,他执政后立即面临“恐惧之城”的坚固架构。

  • 结构性制约: 巨额财政赤字、既得利益者的阻挠、州议会的不合作,都让改革举步维艰。
  • 所有权的力量: 选举并不能轻易动摇由所有权和资本构成的“房地产国家”。你可以反对它,但你必须在它的框架内进行治理。

最终,美国人正在用选票表达对 “愧疚之城”的向往,却在现实中生活于 “恐惧之城”。选票记录了渴望,而城市建筑本身记录了最终的裁决。勒瑟姆的小说如今读起来像是一种对过去的凭吊,而埃利斯曾经的讽刺笑话,现在却成了对现实的报道,甚至是一本操作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