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卡萨特常被视为一位描绘温柔母爱的画家,但这种印象掩盖了她作为艺术革命家和女性主义者的真实面貌。她曾是印象派运动的先锋,以大胆的构图和对现代女性真实精神状态(包括乏味、劳动和被凝视的体验)的深刻描绘而闻名。然而,随着她的母婴主题作品被商业化推广,其作品中关于育儿的艰辛、女性的劳作乃至对妇女选举权的支持等激进内涵被逐渐淡化,使其真正的反叛精神被大众所遗忘。
1936年,一群艺术家抗议政府削减艺术项目预算,画家李·克拉斯纳在被捕时,用了一个化名:玛丽·卡萨特。克拉斯纳后来开玩笑说,她能选择的女性艺术家名字不多。但作为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画家,她深知艺术史,她的选择并非偶然。
尽管卡萨特如今最出名的是她那些看似温情的母子图,但她也曾掀起过一场革命。
一位颠覆传统的艺术家
卡萨特同时代的人认为她是一位富有远见的日常生活画家,敢于直面现代世界中女性身份的复杂性。
- 挑战传统: 作为唯一一位与印象派画家一同展出的美国人,卡萨特以其激进的构图、大胆的用色和对传统审美标准的漠视震惊了观众。
- “男性化”的技巧: 法国评论家们经常注意到她“男性化”的绘画技巧和作品中深刻的心理洞察力。
- 加入反叛者: 在自己的作品被官方沙龙拒绝后,她接受了埃德加·德加的邀请,加入了印象派。德加在看到她的画作后曾感叹:“这是一个与我感同身受的人。”卡萨特则回忆道:“我欣然同意。我憎恨传统艺术。我开始真正地生活。”
描绘现代女性的真实体验
从1879年开始,卡萨特参加了四次印象派展览,她的作品与众不同,专注于捕捉人物的内心活动,尤其是不同生命阶段的女性的真实感受。
在她的代表作《蓝色扶手椅里的小女孩》中,一个衣着精致的女孩懒散地躺在椅子上,显得百无聊赖。卡萨特并没有描绘一个理想化的可爱儿童,而是将童年的不安与乏味这种真实的情绪状态提升为值得艺术表现的主题。
她还关注到剧院这一印象派画家钟爱的场所,但她的重点不同:
- 她强调女性在剧院这种充满窥视欲的空间中的不安处境。
- 在一幅画中,一位女性坦然接受仰慕者的注视。
- 而在另一幅画中,画中主角却转过身,用一把大扇子几乎要将自己的脸完全遮蔽。
- 在《在包厢里》这幅画中,一名女性正用望远镜看戏,而背景中,一名男性则举起自己的望远镜,同样热切地凝视着她。一位美国评论家称这幅画“超越了大多数男性的力量”。
从女性劳作到“母爱画家”的演变
随着声名鹊起,卡萨特将女性的劳作置于其艺术的核心。她创作的版画系列描绘了缝纫女工、保姆和母亲们的日常,她们都没有摆出姿势,也没有意识到被观看,强调了她们的内在状态。
然而,当她开始创作后来让她闻名于世的母婴题材时,她的激进主义开始被模糊。
- 创作初衷: 实际上,这些作品很少真正描绘母亲和自己的孩子。卡萨特通常将付费模特与邻居家的孩子配对,她享受的挑战是描绘裸露肌肤的技巧,而非表现家庭温情。
- 商业包装: 艺术品经销商保罗·杜兰德-鲁埃尔发现了这些作品的商业潜力,开始将她包装并推广为一位“母爱画家”。
- 固化形象: 到了20世纪初,各大博物馆纷纷购入她那些看似温柔的“母爱”场景画作,进一步巩固了这种公众印象。卡萨特作品的主题被简化为亲密的家庭场景,而她对育儿劳动的描绘被解读为温情。
讽刺的是,正是她那些最富感染力场景的巨大成功,掩盖了其作品核心的反叛精神。
被遗忘的政治激进主义
这种商业化的叙事也掩盖了卡萨特艺术选择背后的政治激进主义。1915年,她与终生挚友路易丝·哈维迈尔共同组织了一场展览,将所得利润全部用于支持女性选举权运动。
“如果世界要被拯救,那将是女性来拯救它。” — 玛丽·卡萨特在展览前写给哈维迈尔的信中说道。
展出的作品《持向日葵的女人》便是一个例证。画中女性的礼服上有一朵向日葵,这正是美国全国妇女选举权协会的象征。这幅画提出了一个挑战:我们看到的身体在劳动,却没有投票权。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幅画的政治内涵被忽略,仅被视为一幅平庸的甜美作品。
被误解的艺术遗产
卡萨特的激进主义形象究竟是如何以及何时开始褪色的,已很难说清。可以肯定的是,经销商们为她的作品重新命名以强调母爱,以及各大博物馆的收藏都起到了作用。
此外,性别也扮演了重要角色。与她同时代的男性画家,如雷诺阿和莫奈,也画过母子主题的作品,但这些画作从未主导过对他们艺术生涯的讨论。卡萨特的命运则不同,她被塑造成一个通过创作柔美主题而获得成功的女性先驱,为后来的激进者铺平了道路。
然而,事实是卡萨特本人早已既是专业人士,也是激进分子。或许,当年在被捕时,李·克拉斯纳正是看到了卡萨特遗产的这一面——她所致敬的不仅是一位前辈,更是一位志同道合的反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