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口袋里的眼睛

数字技术并非天然中立,而是被设计出的产物,其核心逻辑普遍包含监控预测。这两种逻辑最终服务于社会控制,而非促进民主。文章通过分析彼得·蒂尔等人物,揭示了技术如何与利润和权力结合,侵蚀个人自由与公共生活,并呼吁我们必须以更严肃的政治和伦理视角审视技术,要求更安全、更有利于民主的产品。

技术是一种人造物

数字技术不是自然界的产物,我们不会在树上发现智能手机。所有我们生活中的数字设备,都是人类创造的“人造物”。

  • 人造物因人的意图而存在。无论是锤子、法律还是交响乐,它们的存在都依赖于人类的思想和目的。
  • 设计中充满选择。任何人造物的细节都不是必然的,它们本可以被设计成不同的样子。
  • 人造物为特定目的而生。我们不仅设计了物品的外观和触感,更重要的是设计了它的功能。枕头是为了舒适,笔是为了书写。

智能手机可以做很多事,比如打电话、发邮件,还能记录你的冥想时间。但在这些功能的背后,隐藏着两种几乎遍及所有数字产品的“原罪”:监控预测,而监控的目的正是为了预测。这两者最终都导向社会控制。

技术背后的人与思想

数字技术的设计者主要是计算机科学家、工程师和商人,他们很少或根本没有考虑其产品对民主的深远影响。这部分是因为:

  • 早期设想的局限:互联网最初是为研究人员沟通而设计的,没人料到它会成为人人每日每秒都在使用的工具。
  • 设计者的知识盲区:设计者通常精通编程和商业,但对伦理和政治缺乏深入理解。即便有政治考量,也常常表现为一种反政府的自由主义倾向

早期互联网的先驱者们怀有天真的理想主义,认为只要没有政府干预,自由和公平就会自动实现。

政府,你们这些工业世界的疲惫巨人,我来自思想的新家园——赛博空间。我代表未来,请求你们这些过去之物,不要干涉我们。

这是 1996 年《赛博空间独立宣言》中的话语。在互联网仅由少数技术人员使用的时代,这种想法尚且可以理解;但当用户扩展到全球数十亿人,包括罪犯和网络喷子时,这种想法就显得极不现实。

相比之下,另一些人的自由主义则远非天真。彼得·蒂尔是一位风险投资家和政治活动家,他的行为充满了矛盾:

  • 他联合创立了 PayPal,初衷是希望其支付服务能摆脱政府的控制
  • 他是 Facebook 的第一位外部投资者,而 Facebook 推广的正是基于监控的商业模式
  • 他联合创立了 Palantir,一家帮助政府监控其民众的公司,其名字来自《指环王》中无所不知的水晶球。

蒂尔不可能没有意识到,在他声称捍卫的“自由”与他正在建立的大规模监控、预测和控制系统之间,存在着某种紧张关系。

一个令人沮丧的解释是,蒂尔可能只是一个机会主义者,他追求的是为自己和朋友们争取自由,即便代价是其他所有人的被奴役。无论其动机如何,事实很清楚:数字技术的设计初衷并非为了支持民主

“技术中立”是一个谎言

科技公司最成功、也最具有欺骗性的叙事之一,就是声称“技术是中立的”,其好坏取决于用户。这种说法将所有道德责任都推给了用户,是一种极其便利的自我辩护。

任何技术都不是中立的,因为它体现了对其设计目标的价值认同。

哲学家用“示能”(Affordances)来描述人造物中蕴含的价值。“示能”指一个物品“邀请”你去做的事情。一本书邀请你阅读,一把锤子邀请你敲击。设计者正是通过“示能”与用户交流。

监控工具邀请你去控制。因为当涉及到政治时,监控往往会削弱自由,这对民主制度是极其有害的。

监控带来控制

在某些情况下,监控是合理的。例如,父母需要时刻看护幼儿,以防他们遇到危险。父母的监控是为了预测并避免灾难。

但对于自主的成年人,大规模监控则很难被正当化。

  • 成年人有能力保护自己。
  • 大多数人不希望自己的一举一动被监视,这关乎个人尊严。
  • 监控赋予了监视者权力,使其更容易预测和影响你的行为。

我们如今使用的多数数字工具,其默认设计就是为了监控。它们尽可能多地收集数据,而我们限制数据收集的能力却微乎其微。你的手机、手表、工作电脑和公共场所的摄像头,所能收集到的个人信息,远远超过了前东德秘密警察斯塔西的想象。

预测的危险

我们建立的庞大监控机器,是为了服务于预测机器。收集海量数据是为了通过预测将其变现。然而,预测行为与控制行为密切相关。

因为预测未来的最简单方法,就是去影响它,最好是去决定它

对人的预测往往会变成“自我实现的预言”,这带来了不正当影响未来的诱惑。更严重的是,预测与正义背道而驰。

  • 正义关乎过去:它根据一个人已经做过的事来给予奖惩。
  • 预测关乎未来:它根据一个人“可能”成为的样子来做决定。

如果基于预测来惩罚或剥夺一个人的机会,那么这种决定将无法被有效反驳,因为它关乎尚未发生的未来。健康的民主制度需要拥抱和管理不确定性。只有当我们不知道选举结果时,我们才拥有真正的民主

我们需要批判性的反思

今天,对技术的核心逻辑(如监控和预测)提出批评,感觉就像一种“渎神”行为。但我们应该像古代哲学家一样,敢于向当代的“先知”们提出更多问题。

当如今的先知们正在预言我们民主的死亡,并着手建立破坏民主的系统时,唯一恰当的回应就是去拯救它。

我们必须更清醒地看待监控和预测,并要求更安全、更有利于民主的产品。因为专为监控、预测和控制而设计的技术系统,正是威权主义接管的理想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