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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玩家是如何把自己“送”给 AI 的

这篇文章通过对围棋界 AI 作弊现象的观察,探讨了一个更广泛的问题:人们如何在不知不觉中将判断力、创造力乃至文化参与感交给机器。从最初的“卡洛·梅塔事件”到疫情期间线上教学的普遍现象,许多人使用 AI 并非出于功利目的,而是源于好奇、懒惰和一种“我仍保有自己风格”的错觉。文章以数学考试作比,揭示了 AI 如何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懂了”,而实际上却在逐步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最终的警示是,即便没有超级智能的出现,人类也可能主动选择被 AI 替代。

AI 冲击后的文化表象

AlphaGo 击败李世石后,围棋界的文化似乎并未立即受到冲击。如同国际象棋一样,人类的参与和竞技故事依然是其文化和经济价值的核心,AI 仅仅作为辅助工具出现。在解说中,AI 的胜率条为观众提供参考;在教学中,AI 的新棋路成为有趣的素材。表面上看,围棋的文化实践似乎保持了原样。

然而,欧洲围棋界在 2018 年初就出现了不和谐的迹象。

  • 指控: 欧洲在线团体锦标赛中,裁判指控选手卡洛·梅塔 (Carlo Metta) 在比赛中使用 AI。
  • 证据: 指控方认为他的棋路与当时流行的 AI 引擎(如 Leela 0.11)高度相似,并且他线上对局的 AI 吻合度远高于线下对局。
  • 处罚: 他的比赛结果被判无效,并被禁止继续参赛。

一场定义了未来的“审判”

对梅塔的指控过程草率且不透明,证据也多为间接性证据。这引发了社区成员的批评,梅塔的队友和朋友也公开为他辩护。最终,意大利队上诉成功,梅塔被官方宣告无罪。

这一事件虽然以“无罪”告终,却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并揭示了围棋圈内 AI 使用的社会学关键点:

  1. 污名化与反作用: 公开的指控和讨论将 AI 作弊者描绘成极其不光彩的恶人,反而使得对梅塔的指控显得“不公和过分”。
  2. 处罚的失效: 此事开创了一个先例——无论作弊行为多么明显,AI 使用者几乎永远不会受到惩罚。他们总能通过发动盟友制造舆论压力,迫使组织者推翻决定。

指控作弊的社交成本变得高昂,而赛事组织者和公平竞赛委员会则感到无能为力。这导致欧洲线上赛事的作弊行为变得 轻而易举,因为几乎不存在任何有效的惩罚机制。

梅塔在此后的几年里,线上战绩惊人,但在一次被强制要求在摄像头监控下进行的比赛中却输了。他的线下水平则一直停滞不前。

AI 使用的普遍化与动机

作者在 2020 年疫情期间开设的线上围棋学校中发现,AI 使用已经成为一个普遍问题,甚至出现在没有奖金和排名的教学赛中。据估计,约有一半的学生至少在一次对局中使用过 AI,十分之一是长期使用者。

令人困惑的是,学生们并非为了赢得奖金或头衔。通过与学生的交流,作者发现了一些更普遍、更微妙的动机:

  • 一时的好奇心: 在对局中遇到困难时,会忍不住看一眼旁边开着的 AI 软件,就像偷看谜题或作业答案一样。
  • 懒惰: 不愿意思考困难的局面,直接求助于 AI。
  • 维护形象: 一些人希望避免显得无能,会使用 AI 辅助,确保自己的下法在 AI 评估中损失不大。

真正令人震惊的,是学生们对自己使用 AI 行为的认知。

我从来不让 Leela 选择棋步。我只是自己决定哪一步更好,因此我认为我可以通过 Leela 找到自己的风格。围棋是一门艺术,Leela 帮助我表达我的技巧。

这段话来自一个疑似梅塔本人的匿名账户,但作者从自己的学生口中听到了完全相同的论调。他们普遍认为,尽管使用了 AI,但自己依然保留了对棋局的 “艺术控制权” 和能动性,AI 只是一个帮助他们实现潜能的工具。

数学考试的比喻:你真的“懂”了吗?

作者用欧洲大陆大学数学本科学位那残酷的毕业率来作类比。许多学生能跟上证明和习题的每一个步骤,这给了他们虚假的希望。但他们往往无法理解材料背后“宏大的图景”。

在一场期末补考中,作者观察到其他学生的状态:他们抱怨证明太难,但自认为“会做习题”,并为此背下了所有矩阵乘法公式。然而,考试题目非常规,考验的是学生是否真正学会了“像数学家一样思考”。

考完后,气氛充满了沮丧和愤怒。人们抱怨考试内容偏题,但更根本的问题是,这场考试让他们直面一个事实:他们的记忆和半生不熟的技巧,永远无法帮助他们真正“理解”

使用 AI 的围棋玩家就如同这些学生,他们永远处在“考试前夜”。他们被动地看着 AI 展示出宇宙的真理,并误以为点击那些绝妙的棋步就等同于理解。人们总是低估当答案不再唾手可及时,自己会变得多么迷茫。

自我解除武装的幻觉

AI 使用者表现出的 控制幻觉 与他们的 权力被剥夺 形成了一种阴险的互动。他们成了一个允许自身文化参与感被自动化的群体,并发展出心理机制来阻止自己承认这一事实。

这种自我欺骗甚至会干扰对他人作弊的判断。当人们使用自己的 AI 来核查一场可疑对局时,他们会不自觉地代入机器的视角,并得出结论:在当时的情况下,下出 AI 的那一步是“自然而然”的。

作者的看法也从对作弊者的厌恶,转变为对这种习惯的同情,最后演变为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篇文章想强调的是,我们作为一个物种,总是低估了自己放弃文化、经济和自主权的意愿。AI 甚至不需要达到超人类水平,只要它在某项任务上“还过得去”,人们就可能 自愿让出自己的位置

附录 A:围棋玩家并没有变得更强

有一种观点认为,AI 普及后,顶尖棋手的水平有所提高。作者反驳了这一点,指出数据显示的所有进步都发生在棋局的前 60 手,这是人类可以模仿和背诵 AI 策略的阶段。在 60 手之后决定胜负的关键部分,棋手们的表现并未显示出任何进步。没有证据表明,棋手们真正理解了他们模仿的 AI 棋步。

附录 B:这篇文章为何存在

本文并非一份严谨的学术论证,而是旨在通过作者在围棋社区的亲身经历,传达一种关于 “渐进式权力被剥夺” (Gradual Disempowerment) 现象的直观感受和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