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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潑/在統治者、被統治者之間找不到位置的人──讀《流轉台灣的沖繩人》

本文探讨了冲绳及八重山群岛居民在日本帝国时期的复杂处境。他们一方面在日本国内被视为边缘群体,遭受歧视;另一方面,在殖民地台湾,他们又因其日本国民身份而得以扮演统治者的角色。这种矛盾的地位迫使许多人通过改籍、改姓、隐藏身份来向上流动,却也导致了下一代对自身族群认同的迷失。最终,这揭示了帝国结构下个体位置的流动性,并展现了台湾与八重山之间被遗忘的日常联系,为理解台湾历史提供了更丰富的视角。

在帝国夹缝中求生

崎山マサ的经历是一个缩影。她于1933年随父亲来到台湾宜兰,父亲为了获得更好的待遇和避免歧视,将户籍从冲绳迁至鹿儿岛,并改掉了冲绳特色的姓氏。在台湾,他们过着“日本人”的生活。

  • 家庭教育: 在家只说标准日语。
  • 社交圈: 学校同学大多是日本人的孩子,与台湾人几乎没有交集。
  • 身份认同: マサ从小认为自己就是日本人,甚至回到石垣岛时,对当地同学赤脚上学的习惯感到文化冲击。

然而,这种努力并未完全消除歧视。当她在石垣岛的同学得知她从台湾来时,对她发出了质疑。

同学问她:“妳是琉球来的吧?” 另一位同学甚至拿出美工刀说:“用这个割割看妳的手,我们要确认血的颜色是不是跟我们一样。”

这种夹在殖民者与被殖民者之间,又在统治群体内部被边缘化的处境,是许多在台冲绳人的共同遭遇。

边陲的流动与代价

日本帝国是一个等级森严的体系,冲绳和八重山群岛位于其边陲。

  • 内部歧视: 在日本本土人眼中,冲绳人因其方言、姓氏和刺青等传统而被视为 “内地生蕃”,是二等公民。
  • 外部机会: 在殖民地台湾,由于总督府需要大量人力,冲绳人反而获得了在日本本土难以企及的机会,可以担任警察、教师等公职,进入统治阶层

但这种阶层跃升是有代价的。他们必须努力“成为日本人”,以换取职业上的晋升。

  • 崎山マサ的父亲在教师执照上填写“鹿儿岛县士族”,隐瞒自己的冲绳出身。
  • 她的祖母用布包裹手上的刺青,不敢出门。
  • 有人甚至会阻止在台湾播放琉球音乐,担心被贴上“内地生蕃”的标签。

与此同时,并非所有冲绳人都能被台湾人视为真正的统治者。那些无法流利使用标准日语的渔民或店员,仍然难以进入日本帝国设定的二元框架。语言能力,最终成为划分日本人与台湾人的关键指标。

丢失身份的第二代

第一代移民为了生存而刻意隐藏自己的出身,这种选择直接影响了在台湾出生的第二代。

例如,警察下地惠幸的家人始终小心翼翼。他的母亲告诫家人:“进官舍不要被人看到你的刺青喔……如果被看到,或发现我们是冲绳人会被嘲笑。” 他的外祖母因为只会说宫古岛方言且身上有刺青,几乎足不出户。

然而,他们的下一代,如下地惠幸的儿子康夫,在纯粹的日本人社群中长大,完全没有被歧视的经验,自然地认同自己为日本人。这正是父母刻意努力的结果。

这种身份的割裂造成了许多困惑。书中提到一个女孩,直到上女校看到户籍资料,才震惊地发现自己是冲绳人,哭着质问母亲。这并非个人无知,而是帝国结构系统性制造的结果。为了向上流动,父母的隐藏行为,让孩子成为了对自己身世一无所知的人。

压迫结构中的流动角色

历史并非简单的“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二元对立。

在帝国的结构里,没有人的位置是固定的,压迫者通常是由结构决定的。

  • 冲绳人: 在日本国内是被歧视的边缘人,但在台湾,他们可以是管理原住民的警察,成为统治结构的一部分。
  • 台湾人: 在西表岛的矿坑里,一些被殖民的台湾人也可能担任管理者,成为压迫链条中的一环。

这挑战了我们将自己简单置于历史受害者位置的惯性思维。历史的视角是多元且复杂的,同一个群体在不同的空间和结构中,可能扮演截然不同的角色。

被遗忘的日常联系

我们常常忽略,八重山群岛在地理上离台湾比离冲绳本岛更近。在那个时代,往返于八重山与台湾之间是一种日常生活

  • 便捷的交通: 无需中介或签约,买张船票即可往来。
  • 平凡的动机: 人们去台湾的目的很简单,可能是看病、探亲,或是季节性的打短工。
  • 模糊的边界: 对他们而言,去台湾并非“移民”到国外,而是在同一个生活圈内的移动。

理解这一点,能让我们看到历史背后更真实的人。他们的选择往往并非出于宏大的历史推力,而仅仅是为了养家糊口。这些被遗忘的日常流动,揭示了日治时期台湾社会更丰厚多元的图景,等待我们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