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布鲁姆是一位极具影响力的文学批评家,以其“影响的焦虑”理论和《西方正典》闻名。这篇评述通过他新出版的书信集,揭示了一个复杂的人物形象:他既是凭借惊人阅读量捍卫文学审美标准的巨擘,也是一个自负、晦涩、充满争议的学者。最终,他被描绘成一个代表着旧式深度阅读时代、集智慧与人性缺陷于一身的标志性人物。
一位文学“造王者”
在那个时代,哈罗德·布鲁姆是诗人和小说家中的“造王者”。作家们能否在文学史上留名,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是否愿意将其作品收录进 《西方正典》。这本书是他在1994年出版的畅销书,定义了他眼中能够流传后世的经典。
- 菲利普·罗斯:他与布鲁姆保持了友好的通信,并最终有六部作品被收录。但多年后关系疏远,布鲁姆在接受采访时只承认其中两部是“美国想象力的经典之作”。
- 约翰·厄普代克:他曾评价布鲁姆的写作“晦涩难懂”,结果他唯一被选入正典的作品是《东镇女巫》,而非他更重要的“兔子四部曲”。
布鲁姆本人也极度 以自我为中心。他出身于布朗克斯的贫困家庭,早年是一位研究塔木德的学者,走出了一条异常艰难的道路。他曾一度悲观地认为自己“注定将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批评家”,但最终,整个西方文学都成了他的领域。他是一个阅读“怪物”,能够吞下无数书籍并告诉你所有需要知道的一切。
审美标准与文化争议
布鲁姆后期的声名狼藉,主要源于他在《西方正典》中提出的核心论点:
有些书就是比其他的更好,而很多好书都出自已故白人男性之手。
他宣称“莎士比亚就是上帝”,这激怒了那些试图从经典中挖掘对女性、少数族裔等边缘群体历史压迫证据的学者。他认为,所谓的审美价值不过是“霸权”压迫者推行的一种骗局。
随着名声日隆,布鲁姆得以直接面向那些只想知道在短暂一生中应该读些什么的业余文学爱好者,而不是那些只关注种族、阶级和性别的英文系学生。他在《西方正典》中写道:
现在所谓的“英语系”将被重新命名为“文化研究系”,在那里,蝙蝠侠漫画、摩门教主题公园、电视、电影和摇滚乐将取代乔叟、莎士比亚、弥尔顿、华兹华斯和华莱士·史蒂文斯。
他最终与耶鲁英语系保持距离,其“斯特林人文学科教授”的头衔使他成为一个“自成一体的系”。
晦涩、自负与热情
布鲁姆的个性充满了矛盾,他的书信集展现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形象。
- 晦涩难懂:他的写作是出了名的难以理解。C.S.刘易斯曾评价他的一本书是“我读过的最难懂的书之一”。布鲁姆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但他坚持用自己复杂的方式表达,哪怕是写给同行。
- 自负与自信:他从爱默生的“相信你内心深处的真理对所有人都是真理——那就是天才”这句话中汲取了超凡的自信。在信中,他毫不犹豫地对其他作家的作品做出权威性判断,比如告诉阿什伯里哪首诗“很棒”,哪首诗只是“还行”。
- 热情洋溢:他毫不吝啬对喜爱诗人的赞美,认为他们是“伟大的诗人”。他与朋友的通信常常以“爱”结尾,并使用“亲爱的孩子”等亲昵称呼。他会用一个拥抱和头顶一吻来迎接他欣赏的年轻诗人。
他在很大程度上将自己的超能力用在了好的方面,而非坏的方面,激励他最喜欢的诗人们去实现他们毋庸置疑的天赋。
“影响的焦虑”与个人污点
布鲁姆的标志性理论是 “影响的焦虑”,即后辈诗人为了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必须与前辈巨匠进行一场俄狄浦斯式的焦虑斗争。这个晦涩的理论甚至让他的导师诺斯罗普·弗莱都感到困惑。
然而,随着名声的增长,他的行为也越发不羁。
- 他甚至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 “布鲁姆斯塔夫”(Bloomstaff),向莎士比亚笔下的流氓骑士福斯塔夫致敬。
- 1990年,《GQ》杂志发表文章,详细描述了他与学生之间的风流韵事。
- 2004年,女权作家内奥米·沃尔夫声称布鲁姆曾在20年前猥亵她。
尽管这些事件在当时引起了媒体的狂热,但布鲁姆并未因此受到严重影响。他只是更加投入到 “思想的生活” 之中。
一个逝去时代的象征
随着时间流逝,布鲁姆的朋友们相继离世,他变得越来越孤独。他的最后一位通信者是比他大六个月的厄休拉·勒古恩。在一段愉快的邮件交流后,勒古恩因心脏病发作去世,布鲁姆也在第二年离世。
他代表了一种已经逝去的、充满热情的书卷气。他的一生提醒我们,他既是一个坚守思想的学者,也拥有着任何时代都常见的、人之常情的缺陷。与这些缺陷相比,他所体现的那种对知识的狂热追求或许更值得被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