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评论围绕胡慕情的非虚构作品《河人》展开,探讨了该书以2023年飞龙瀑布溪降山难为核心的写作尝试。评论认为,尽管作者试图将山难公共化并探寻“人为何爱上山”的终极问题,但由于倖存者沉默、逝者无法发声,文本中始终存在一个无法填补的巨大空缺。这使得无论是还原“事实”还是追索“内在真实”都陷入了伦理困境。最终,评论指出,山难书写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提供答案,而在于承认空白、理解行动本身,并最终得出“活着即是永恒的运动”这一核心感悟。
山难的公共书写:事实的空缺
《河人》一书试图将一桩山难个案进行公共化讨论,它不仅仅是事件报告,更是一次深入的写作尝试。作者胡慕情此前长期关注社会案件,此次转向山难,是出于对山岳活动中“痴迷与恐惧”并存状态的探问。
然而,将个人的创伤经历公共化,本身就充满了挑战。书中的叙事围绕三大主题展开:
- 外部视角:通过搜救过程和外界舆论来呈现事件。
- 宏观脉络:梳理从原住民宇宙观到现代登山史中不同的“人—山关系”。
- 人物故事:描绘当事人、搜救者以及作者自身的经历。
这种多线并行的结构显得有些松散,各主题之间缺乏深入的关联。读者在阅读中会感到一种断裂感,似乎作者与书写的核心——“山难”本身,隔着一片无法穿越的空白。
那些没有写出的、不被容许写的、写不出的——是什么?
真正的关键在于文本中透露出的巨大空缺。作者在后记中坦陈,倖存者不愿受访,这造成了多重缺失:作者不在现场、逝者无法发声、倖存者选择沉默。这种沉默,本身就是对“将山难公共化”的一种拒绝。
因此,这本书的困境与其说是素材不足,不如说是伦理困境。死亡与创伤永远是私人的,公共与私密的边界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
书写山难就像观测黑洞,我们永远无法看见核心的“奇点”(真相),只能通过描绘周边的“事件视界”(相关的人与事)来证明其存在。《河人》正是通过并置不同脉络和视角,试图勾勒出那个空缺核心的轮廓。
重返的能与不能:真实的失落
为了弥补空缺,《河人》的追问从“事件为何发生”的客观事实 (fact),转向了“事件后如何和解”的主观真实 (truth)。作者希望通过书写,为逝者家属提供理解亲人冒险理由的途径。
书中有一个章节 <那朵始料未及的云> 尝试重现事发现场,但这一做法引发了阅读中的不安。在倖存者缺席的情况下,作者依据侦查笔录和检方访谈来构建叙事。这种做法存在一个根本矛盾:
既然早已承认“山难事实必然空缺”,为何仍认为当事人的视角是能够被还原与代言的?
作者试图通过外部的“客观事实”材料,去推演当事人的“内在真实”,这动摇了全书原先承认“空缺与逼近之不能”的伦理立场。最终,这种尝试并未能真正回答“人为何爱上山”的核心问题,反而使寻求“和解”的路径变得失落。
先于文字的纯粹喜悦:行动的在场
在宏大叙事和理性分析都陷入困境时,书中那些简单而纯粹的话语反而提供了出口。面对“为何冒险”的追问,登山者和家属的回应跳脱了复杂的意义建构。
- 关于风险:一位登山者说,有时我们已尽力到极致,但结局“往往只是幸运与否而已”。
- 关于意义:逝者家属反问,“为何总要探究意义,就不可以只是好玩吗?”
这些话语挑战了我们用语言和逻辑为一切行动寻找“意义”的习惯。或许,行动与理由之间并不需要“意义”作为中介,行动本身就是意义。
唯有在持续走入山与溪流的永恒运动中,那些先于文字及语言的、随不同情境与遭逢而不断变动的多重意义,才会一再被活生生地召唤。
这正是《河人》最终的救赎:当事实与真实都无法抵达时,写作者唯一能确知的,是在追索过程中的运动与蜕变。如果死亡是静止,那么活着即是永恒的运动。
最终,我们无需再问“人为何爱上山与溪流”,只需在场、运动、呼吸,便已足够。正如书中引用的那句话:
“于我而言,在溪谷殒落,就像是一头山羌去喝水不慎摔死。所以如果有那样一天,请这么想,‘他并非前去冒险,只是去饮水罢了。’”
如行幽谷与稜脊的写作
书写死亡就像行走在破碎寒冷的稜线上,其艰难不仅在于面对死亡,更在于承认书写本身的局限性——它试图将活生生的运动凝固为静止的文本,这其中必然带有某种暴力和虚妄。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书写是徒劳的。恰恰相反,指认与揭示书写的界限、空缺与失落,正是这类写作最脆弱、却也最诚实的出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