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思维方式,无论是在探讨人生目的等重大问题时,还是在处理日常琐事时,都深受一种错误的形而上学观念的扭曲,尤其是将事物划分为“本质属性”和“偶然属性”的习惯。所谓的“意义危机”,并非世界真正失去了意义,而是理性主义在揭穿了旧有的错误解释后,错误地推导出了虚无主义的结论。这导致我们习惯性地否认眼前就能感受到的意义与神圣感。世界的“祛魅”并非现实本身的变化,而是一种后天习得的观看方式。只要我们重新训练自己的注意力和感知方式,就能再次发现世界中固有的意义、神圣与美。
思想的“汤”与无形的规则
我们每个人的思想都浸泡在一锅“思想汤”里,这是一个由各种过时意识形态碎片组成的混乱集合。这些碎片以陈词滥调、口头禅和固定的故事情节等形式存活于流行文化中,在不知不觉中塑造了我们思考、感受和行动的方式。
这就像一种“认知语法”,它像语言语法一样,在我们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为我们的思维设定了基本结构和限制。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这些规则的存在。
我们与万事万物的关系,都被一个错误的观念所困扰,即认为事物存在 本质属性 和 偶然属性 之分。
语法如何暴露形而上学
英语中的形容词顺序就是一个例子。我们很自然地说“一个大的红色的吃石头的东西”(a big red rock eater),但说“一个红色的大的吃石头的东西”(a red big rock eater)就感觉很别扭。
- “大的红色的吃石头的东西” 意味着它是一个“红色的吃石头的东西”,而它碰巧是“大的”。大小是一个可以改变的偶然属性。
- “红色的大的吃石头的东西” 则暗示存在两种“吃石头的东西”——大的和小的。在这里,“大”成了一种本质属性,定义了它的类别,而“红色”则是一个偶然属性。
这个规则揭示了一种深层假设:越靠近名词的属性越“本质”,越不可改变;越远的属性越“偶然”,越容易变化。这种将属性划分为本质与偶然的做法,源于亚里士多德,是一种人为的、在特定情况下才偶尔有用的区分,但它本身并非真理。
真正的意义危机
将本质论应用于生活,会造成巨大的痛苦。例如,“每个人都有一个内在的、本质的人生目的”这种信念,让我们在寻找那个“唯一正确”的道路时备受折磨,但实际上这种东西并不存在。
过去一百年哲学的进步,逐渐让我们认识到 世上没有所谓的本质。
这就是“意义危机”的主要内容。我们本能地感觉到,那些支撑着我们文化与生活方式的形而上学观念已经失效了。我们不再相信任何关于生命、宇宙和一切的宏大叙事,因为它们的根基已经动摇。
这种我们未曾言明的文化假设与现实世界之间的不协调感,带来了持续的不安。它也是当下许多“文化战争”的核心,例如关于身份的争论,各方都试图将自己的观点建立在某种“本质”之上,而忽略了活生生的、复杂的个人现实。
世界从未被“祛魅”
一个普遍的说法是,理性导致了世界的“祛魅”,让我们失去了意义。但这并非事实。
真实发生的是两件事:
- 理性揭示了许多对意义的解释是错误的。 例如,瘟疫不是因为神明发怒,而是由细菌和病毒引起。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抗生素比祈祷有效得多。
- 理性主义无法解释意义如何运作,于是干脆断言意义不存在。 这种虚无主义的推论,虽然明显是错的,但已经渗透到我们的文化中,扭曲了所有人的生活方式。
我们从未失去意义。盐瓶的意义就是用来装盐和摇盐,这一点显而易见,从不神秘。我们时时刻刻都能看到意义,只是我们学会了鹦鹉学舌般地重复理性主义的谎言,为了维护对“理性”的信仰而否认我们亲眼所见的东西。
重新看见世界:一种注意力的训练
我们并没有失去神圣感,我们只是学会了把它从现实世界中剥离,认为只有在另一个“更好”的形而上学世界里,神圣才存在。
“祛魅”成了一种姿态,一种成熟的表演,但它与我们的真实体验关系不大。世界从未被剥去它的魅力,我们只是学会了移开视线。
因此,“祛魅”不是关于现实的发现,而是一种 对感知的训练。
重新为世界“附魔”,不是要发明新的理论,而是要进行一种注意力的训练。它是一种重新观察、并根据我们所见的去行动的实践,而不是躲在抽象概念后面。
- 我们可以选择 用不同的方式去看。
- 我们可以记住,感知即是参与,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决定了我们能发现什么。
- 我们可以重新培养自己 感知和朝向美与活力的能力。
- 我们可以培养谦逊,停留在神秘之中,并培育我们的惊奇感和敬畏感。
世界从未被祛魅,被祛魅的只是我们看待它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