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导演卢克雷西亚·马特尔的作品以其独特的视听语言,持续地对殖民主义、阶级特权和社会不公进行愤怒而鲜明的批判。她的首部非虚构长片《我们的土地》记录了原住民社区因土地纠纷遭遇的真实谋杀案,揭露了系统性的压迫。而其旧作《无头女人》则通过一桩肇事逃逸事件,描绘了白人中产阶级在道德上的冷漠与逃避。两部影片共同展示了马特尔如何坚持将边缘群体的困境置于历史和银幕的中心。
一种令人不安的电影语言
卢克雷西亚·马特尔的电影风格明确,她厌恶殖民主义、鄙视资产阶级的优越感,并且不滥用为观众提供安全感的“建构镜头”。她倾向于将观众直接抛入一个喧闹、混乱、令人晕眩的环境中。
- 拒绝引导: 她很少使用平铺直叙的背景介绍,而是让观众自己拼凑信息。
- 感官冲击: 通过破碎的视觉和声音片段(如酒杯晃动、拖椅子的噪音),营造一种腐朽、沉闷的氛围。
- 揭示本质: 这种不安感并非为了炫技,而是为了让观众从感官层面直接体验到故事的核心——一个正在走向衰败的中产阶级飞地。
《我们的土地》:记录真实的不公
马特尔的首部非虚构长片《我们的土地》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尝试,记录了一桩可怕的罪行和迟到的惩罚。影片的核心是对殖民压迫的猛烈抨击,并致力于将被阿根廷历史边缘化的原住民生活重新带入公众视野。
这部电影既是一份社区群像,也是一出法律剧,马特尔将两者穿插剪辑,形成了尖锐的辩证关系。她狡黠地暗示,从记忆和随口讲述中挖掘出的真相,比官方文件和公开听证会里的要多。
事件的起因是 2009 年 10 月 12 日,一名叫达里奥·路易斯·阿明的人试图驱逐原住民恰斯恰加斯社区的成员,并在此过程中开枪射杀了一位名叫哈维尔·乔科巴的活动家。
- 罪证: 令人震惊的是,凶手本人用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拍下了谋杀过程,并上传到了网上。
- 社区档案: 马特尔与受害者家属建立了深厚的信任,获得了大量家庭照片和口述故事,从而构建了一个温暖而生动的社区肖像,证明了他们世代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历史。
- 系统性压迫: 影片将这起谋杀案置于一个更广泛的背景下:原住民在阿根廷社会各方面都遭受着系统性的非人化和抹杀。
在法庭戏中,马特尔的个人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她刻意将镜头长时间停留在法庭后排的原住民成员脸上,捕捉他们面对证词时沉默而痛苦的反应。整个法庭的布局,成为了 社会不平等的微观景象:特权阶层占据着主导地位高谈阔论,而原住民则被置于边缘,默默无声。
《无头女人》:一幅关于逃避的肖像
这部 2009 年的剧情片完美地体现了马特尔对阶级和种族差异的关注。影片开头,富有的白人中年女性维罗在开车时撞到了什么东西。她短暂停车,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开车。
“我杀了个人。”
几天后,维罗才向丈夫吐露了这句话。但她究竟是恢复了记忆和良知,还是意识到凭借自己的社会地位,她可以免于任何后果?
- 有意的失忆: 撞人后,维罗陷入了一种脑震荡般的休克状态,记忆似乎被关闭。这或许是一种对抗内疚的防御机制。
- 无形的保护网: 她的家人和社交圈在没有明确沟通的情况下,心照不宣地为她善后,抹去痕迹。一场大雨也恰好掩盖了犯罪现场。
- 被忽视的背景: 影片最尖锐的讽刺在于,当维罗沉浸在自己的精神崩溃中时,镜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在她周围默默工作的原住民佣人。他们的存在与维罗的“痛苦”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部电影最黑暗的笑话是,一个女人是否“丢了魂”根本不重要,因为她舒适安逸的生活并不需要她保持清醒的头脑。她的痛苦和挣扎,归根结底只是一种对真实苦难的肤浅模仿。马特尔通过这部电影,有力地谴责了这种因阶级特权而生的道德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