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对“资本主义”的批评,实际上是在批评“现代性”本身。现代社会围绕技术、正式制度和理性规则进行组织,由此产生的官僚化、异化和资源稀缺等问题,在社会主义体制下同样甚至更严重。文章论证,任何旨在提供先进产品(如医疗)的大规模社会,都必须依赖大型官僚组织。这些组织不论公有还是私有,都会面临信息不对称、激励扭曲和内部政治等固有难题。因此,将这些问题归咎于“资本主义”是找错了根源,而马克斯·韦伯关于现代性“铁笼”的论述,比马克思的理论更能准确解释这一现象。
区分“资本主义”与“现代性”
很多对“资本主义”的批评,其实混淆了两个不同的概念。这些批评者真正不满的,是现代性——即社会围绕以下几点进行组织的方式:
- 技术
- 正式的制度
- 理性的标准
无论是污染、对化石燃料的依赖、不平等、非人化、消费主义还是异化,这些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被诟病的问题,在 1970 年的列宁格勒工厂或 1978 年的江苏集体农庄中同样存在,甚至更为严重。
批评者似乎缺乏一个能够区分“资本主义”和“现代性”的认知框架。他们的政策建议也因此注定会失败,因为他们没有理解问题的真正根源。
在根本层面上,马克思搞错了现代性;韦伯说对了。是时候少花点时间读马克思,多花点时间读韦伯了。
一个具体的例子:医疗体系
设想一个理想的社会主义联邦,它致力于为其公民提供顶尖的医疗服务。这是一个基本的人类愿望,而非奢侈的消费。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需要一个能够开发先进疫苗的科技体系,以及在病毒来临时能迅速生产数千万剂疫苗的工业能力。你还需要生产成千上万台核磁共振、扫描仪和放射治疗设备。
这些复杂的任务都需要协调数百万拥有不同知识、技能和个性的人。
由于这个联邦不使用私有制,它将依赖某种形式的公共所有制。但所有权不是关键,真正的问题在于:
- 它必须建立大型官僚组织。 没有这些组织,就无法开发和部署疫苗、核磁共振仪等先进设备。
- 规模化是核心机制,而非所有权。
大型组织的固有难题
一旦建立了这些大型官僚组织,它们就会立刻遭遇那些常被归咎于“资本主义”的问题:
- 非人化与异化: 组织将变得不近人情。
- 效率低下: 源于职业发展顾虑、信息不对称、从众效应和内部政治。
- 资源稀缺的现实: 任何社会都面临资源限制。医疗需求几乎是无限的,但资源是有限的。因此,必然会有一些医疗请求被拒绝。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们可以将此归咎于“资本家”。但在一个承诺满足所有需求的社会主义社会中,当请求被拒时,人们的失望和愤怒可能会更强烈。
那些否认大型官僚组织必要性的人,生活在幻想世界里。我敢肯定,当他们被诊断出癌症时,会立刻跑向最近的大型官僚组织寻求治疗。
即使在非营利组织中,由于缺乏利润作为最直接的纪律机制,内部斗争往往更加激烈。试图通过“更多参与”或“更多民主”来解决这些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南斯拉夫的经验就是例证。
结论:现代性的“铁笼”
大型官僚组织是现代生活的基石,但它们本身就充满了难以解决的问题,这与“资本主义”是否存在无关。
这是韦伯所理解的,而马克思从未掌握。韦伯看到,官僚制不是“资本主义”的一个特征,而是现代社会在理性、非人格化的规则下协调大规模任务的制度形式。
医院、政府部门、军队、大学以及公司,最终都趋向于相同的组织形式,因为它在规模化运作时是有效的。
铁笼不是资本主义的,而是现代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