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经济长期停滞的根源在于金融化,即金融业的过度扩张。自1980年代以来,资本从制造业和研发等生产性投资中流出,转向了金融资产积累和房地产投机。这一结构性问题导致了生产率和实际工资增长的停滞。随后的紧缩政策和脱欧进一步削弱了投资,加剧了经济困境。扭转局面的关键在于减少对金融业的依赖并推动大规模公共投资,但这面临着来自金融业政治利益和货币政策的巨大阻力。
经济衰退的明显迹象
英国的经济表现在关键指标上已严重落后于同等水平的国家。这不仅仅是短期问题,而是长期结构性问题的体现。
- 工资停滞: 从2008年到2023年,英国的实际平均周薪实现了 零增长。相比之下,法国和德国的同期累计实际工资增长超过了10%。
- 生产率低下: 生产率增长同样疲软,与历史水平和国际水平相比都表现不佳。
- 公共服务危机: 由于长期投资不足,从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到地方政府的公共服务都已不堪重负。
核心问题:断裂的投资链条
长期增长的主要驱动力是投资,特别是对生产性资产和研发的投资。然而,在英国,企业利润与生产性投资之间的健康联系似乎已经断裂。
自1989年初以来,私人投资占GDP的比重大幅下降。然而,企业利润却大幅增加。这些利润并未被重新投入到生产中,而是被金融业吸收,用于积累金融资产、支付股东分红和进行房地产投机。
在一个金融化的经济中,仅仅持有房产、股票或金融工具等资产,就能比扩大生产线或产品创新带来更高的回报。其结果是生产部门的停滞。
金融化的历史根源
这一切始于1980年代的一系列放松管制的改革,其核心目标是提升伦敦金融城的竞争力,但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深远后果。
- 信贷自由化: 1980年,政府取消了信贷配给限制,允许银行自由创造信贷。
- 资产私有化: 同年的《住房法》和《地方政府、规划和土地法》将大量公共土地私有化,使其转变为金融资产。
- “金融大爆炸” (Big Bang): 1986年,伦敦证券交易所的改革取消了固定佣金,引入了电子交易,并向外国银行开放。这彻底改变了国内金融体系的性质。
这些改革将英国的发展模式押注在了金融服务上,而非传统的制造业。资本流入推高了英镑汇率,进一步削弱了本已面临压力的制造业出口竞争力。
经济结构的扭曲
金融化对实体经济造成了巨大损害,其影响体现在资本、资源和人才的全面错配上。
- 资本错配: 企业利润越来越多地流入金融领域。银行贷款的构成发生巨大变化,抵押贷款占总贷款的比例从约30%上升到65%。信贷增长主要用于购买房地产,而非支持生产性投资。
- 价值榨取: 企业越来越多地将利润用于股票回购和支付股息,而非再投资。股东分红比例从1970年代的30-40%上升到2000年代的60-70%,这严重损害了依赖长期投入的研发活动。
- 人才错配: 金融从业者仅占劳动力的5%,却占据了高收入人群收益的60%,将大量优秀人才从工程、科研、医疗和公共服务等领域吸引走。
加剧困境的政策失误
在金融化已经造成结构性脆弱的基础上,两项重大的政策失误使情况雪上加霜:紧缩政策和英国脱欧。
“公共投资被推至自六十年代以来的最低水平。”
- 紧缩政策: 在2010年至2013年期间,英国政府大幅削减公共开支,其中资本性支出在三年内实际削减了近三分之一。公共投资的减少抑制了私人投资的回报预期,因为基础设施、教育和研究的投入对企业投资至关重要。
- 英国脱欧: 脱欧扼杀了2016年左右出现的短暂复苏迹象。此后,净投资占GDP的比重掉头向下,至今未能恢复。据估计,脱欧造成了自2016年以来累计增长缺口的三分之一。
未来的出路与挑战
要修复英国经济,就必须摆脱对金融的过度依赖。但这并非易事,因为它需要一场大规模、协调一致的公共投资计划,以提振总需求和私人资本投资的回报预期。
然而,这一方案面临两大障碍:
- 货币政策: 英国央行更关注金融业的利益,倾向于通过紧缩政策来维持价格稳定和财政审慎,而不是配合大规模的财政扩张。
- 政治现实: 金融业在英国经济中的巨大分量使其具有强大的政治影响力,能够影响决策者、税收结构以及英国的国际关系定位。
要“修复”英国,第一步是正确诊断问题。问题的根源并非贸易关系或福利开支,而是金融化。伦敦金融城的全球金融中心地位,远非英国经济的皇冠明珠,反而是以牺牲国家生产能力和最终主权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