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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猎人中的男人”

“人类是猎人”这一观念反复被推翻又复活,其根源在于一个根本性的混淆。这个短语实际上指代三种截然不同的事物:一个关于人类起源的大众神话,一场 1966 年的学术会议,以及一种在狩猎采集社会中观察到的实证模式。剧作家罗伯特·阿德里推广了充满戏剧性的“杀人猿”叙事,塑造了公众想象,而人类学家舍伍德·沃什伯恩则试图建立一个更严谨的科学框架。最终,这一概念之所以经久不衰,并非因为它足够真实,而是因为它足够形象、模糊,使得神话与科学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从而被不同立场的人反复利用。

神话的诞生:从电影到大众想象

关于人类进化最经典的画面来自电影,而非科学。在库布里克的电影《2001:太空漫游》的开场,人类的祖先通过使用骨头作为武器,从猎物转变为猎人。

这个场景传达的信息很明确:人性是由掠食本能锻造的。这一叙事将现代生活追溯到史前狩猎,即所谓的“人类是猎人”。在这个故事中,狩猎不仅塑造了我们的身心,还决定了社会结构,包括男女分工——男人狩猎,女人持家。

这个宏大、生动的愿景深深植根于流行文化中,但在人类学界,它早已过时。

然而,近年来对“人类是猎人”的“揭穿”和“推翻”再次出现,主要基于一些新的考古发现,例如发现女性猎人的墓葬。这让许多人类学家感到困惑,因为类似的争论在过去几十年里反复出现。这背后似乎有比经验科学更深层的原因在起作用。

两种愿景的冲突:阿德里 vs. 沃什伯恩

“人类是猎人”这个短语的流行,主要与两个人有关:剧作家罗伯特·阿德里和人类学家舍伍德·沃什伯恩。他们的不同愿景塑造了后来的争论。

  • 阿德里:戏剧化的神话 阿德里并非科学家,而是一名剧作家和好莱坞编剧。他以极大的热情拥抱了古人类学家雷蒙德·达特的“嗜血猿人”理论,并在其畅销书中将其大众化。阿德里写道:“我们生于崛起的猿,而非堕落的天使,而且这些猿人还是武装的杀手。”

    库布里克在创作《2001》时,桌上就放着阿德里的书。正是阿德里这种引人入胜但科学上空洞的叙事,塑造了公众对“人类是猎人”的普遍印象。

  • 沃什伯恩:谨慎的科学 沃什伯恩则代表了严谨的科学路径。他推动了“新体质人类学”,强调进化理论、变异和假说检验。他认为,狩猎确实是解释人类直立行走、大脑变大和文化等特征的关键。然而,他的方法论与阿德里截然不同。 > 沃什伯恩关心的是如何科学地检验关于人类起源的主张。他认为阿德里是“一个对自己不理解的数据进行普及的人”。

人类学专业人士大多无视或鄙视阿德里,认为他完全忽视了文化的重要性。对于人类学家来说,文化就是人性,而不是可以被剥离的外壳。

会议的讽刺:名为“人类是猎人”

1966 年,沃什伯恩在芝加哥大学牵头举办了一场名为“人类是猎人”的学术会议。会议的目的是汇集全球研究狩猎采集社会的人类学家,探讨他们能为人类进化研究提供什么信息。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个标题完全掩盖了会议的实际内容。会议得出的结论与大众神话恰恰相反:

  • 女性和植物的贡献比之前认为的要大得多。
  • 以男性为中心的群体并非人类进化史的常态。
  • 狩猎采集者的生活是“富足”的,每天只需工作几个小时。

会议的组织者之一理查德·李曾对这个标题提出异议,担心它会引起女权主义人类学的反感。但沃什伯恩回答说:“哦不,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科学的演进:作为一种实证模式

“人类是猎人”的第三层含义,是在 1966 年会议之后浮现的一种实证规律。随着研究人员在全球展开系统的田野调查,他们观察到一个普遍模式:

男人倾向于狩猎,女人倾向于采集。这是一种性别分工。

现代人类学对这种分工的解释与 1960 年代截然不同。新的理论不再将女性的家庭和育儿角色视为一种“负担”或“无助”,而是将其视为个体在追求自身目标

  • 阻碍女性狩猎的主要因素不是力量,而是风险偏好。
  • 男女在狩猎风险的承受能力上平均存在差异,导致了这种分工。
  • “倾向于”这个词至关重要,因为女性有时也会狩猎,这一点在科学界从未有过争议。

经久不衰的困惑

围绕“人类是猎人”的困惑,源于人们将上述三种不同含义混为一谈。许多批评者在抨击阿德里所描绘的神话时,却错误地将其归咎于沃什伯恩和 1966 年的科学会议。

“人类是猎人”之所以能存活下来,恰恰是因为它的模糊性。它可以被塑造成几乎任何意思。

这个短语之所以如此有生命力,是因为它足够形象,其关于暴力和性的文化符号(如库布里克的猿人)远比科学辩论的细节更容易被记住。它的多重含义在神话与科学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使其在实践中可以被随意解释。

真正的危险在于:当一个概念变得如此易于操纵,辩论就不再基于证据,而是取决于哪种解释在修辞上最有用。阿德里的戏剧化愿景和沃什伯恩的谨慎科学计划,都被困在了同一个短语之下,模糊了神话与科学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