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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童年

一位自幼早熟、认知超前的个体,回顾了其在七岁时经历心理崩溃并被诊断为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的历程。通过与朋友Mira的对话及自我反思,揭示了其虽然拥有超常的理解力,但内心始终停留在童年的“漫长童年”状态。最终,作者学会接纳这种独特的自我,理解痛苦与快乐的共存,并在复杂的现实中寻找自我认同与生活的意义。

漫长的童年

朋友Mira告诉我,我正在经历的,是一种可能将延续一生的漫长的童年。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不是从十七岁停止成长,而是从七岁就停止了。

我和老朋友Mira在图书馆见面,她曾是研究我语言习得的神经科学博士,如今我们成了朋友。我们的相处模式很特别,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她在分析我。她曾说,我一个人就像很多朋友,因为我身上有太多特质:来自中国、讲瑞典语、懂观星、读了两个硕士、是记者,也是ADHD患者。

我问她,如果我们在普通聚会认识,她是否能看出我的不同。她摇了摇头。我似乎已经厌倦了向新朋友一遍遍重复我的故事,但Mira不同,她对我的“烂事”充满好奇,而我需要通过她的分析来了解自己。这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确实很好奇,我确实很想知道很多事,但是如果你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知道的事情不能分享给你,那我知道的意义是什么呢?

停止成长的一天

我问Mira一个沉重的问题:我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成长了?

我曾以为是十七岁,那是我经历“断裂”的一年,放弃了为自己奋斗。但Mira引导我回忆更小的时候。我告诉她,我的故事太多,不知从何讲起。

  • 在七个城市间迁徙,在绿皮火车上读书。
  • 策划离家出走,回家后发现父母根本没回来。
  • 在寄宿学校因不适应而一次次崩溃。
  • 尽管如此,回忆童年时仍觉得幸福,但又怀疑其真实性。

她问我:“那你觉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对你来说不再有新鲜感了?”

我回答:“七岁。”

那是我被公认为“早慧”的时期,聪明、开朗,像个小大人。但那也是我崩溃前的最后一段时光。我似乎天生就能学会语言,听到曲子就能弹出来,但我的聪明才智似乎就止步于七岁。我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里。

无法承受的成长

我的人生在四到七岁之间经历了飞跃式的进步,快速成为一个早慧的孩童,比同龄人更早地理解复杂概念。但代价是,我过早地思考起了关于生命意义和终结的问题。

我写,我希望我的人生再不会经历冗长的夏日,蝉鸣如此聒噪,让我难以忍受。 我写,我希望一切结束。 我写,生活的唯一意义是一瓶冰镇的可乐。

我过早地决定了自己是谁,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渴望摆脱孩童的无力感。这二十年来,无论发生什么,这个核心认知都未曾改变。

疲惫与痛苦的开端

Mira问我七岁时发生了什么,但我告诉她,问题源于更早的时候——从我有记忆的那天起。

我最早的记忆是四岁,伴随着非典时期的消毒水味。那时我就感到了疲惫和痛苦,知道了“死亡”。当张国荣去世时,妈妈很伤心,我却对她说,当一个人面对巨大痛苦时,死亡是一种可以接受的选择。她很惊讶我为何如此“聪明”,却没想过一个小孩也知道什么是痛苦。

那一年,我没见过几次面的外婆也去世了。她去世时,我就躺在旁边的炕上。我没有悲伤,反而为她能终结痛苦而感到开心。我独自煮了一碗方便面,坐在门槛上吃。

我觉得人的痛苦可以终結,這是一件巨大的禮物,其實直到今日我都對因重要親友去世感到難過的人不解。

五岁生日后不久,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美好的下午以后不会再有了。生活充满了辛苦,我每天醒来都要与疲惫和疼痛作斗争。我开始计划从天台终结这一切,但对妈妈做的漂亮裙子、对生活微弱的期待,让我一次次“再等等吧”。为了活下去,我成了一个假装快乐的人

崩溃与诊断

我的崩溃发生在小学二年级,没有任何征兆。起初只是记不住歌词和动作,然后是无法入睡,思维混乱。我最好的朋友无法理解我的痛苦,她们的烦恼是想家、食堂难吃。

我说我不是因为这些痛苦的。但我说不清楚我为什么痛苦。

最终,我在课堂上彻底爆发,尖叫、大哭、推翻桌椅。之后,我陷入了沉默。这种感觉,医学上称为极端过载后的保护性关机(shutdown/collapse)。没有情绪,没有意义,世界似乎不复存在。

妈妈带我去了医院。面对医生,我清晰地表达:我的主要诉求是我很痛苦,睡不着觉,脑子一刻也不安静。医生最终诊断为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并解释我的所有问题都源于神经系统的过载。

他给我开了药,并告诉我:“我也是。”

这句简单的话建立了我对他的信任。

药物、困惑与新生

那个暑假,我第一次吃了药。世界突然变得如此安静和空旷,如此陌生,如此让人感动和震撼。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舒适与安宁,但也伴随着巨大的困惑:“我到底是谁?”

每一次服药、停药或再服药,都像一场存在主义危机,一次次瓦解我对自我的认知。从七岁、十二岁到二十七岁,每一次的断裂和整合都让我筋疲力尽。

升入三年级后,我开始思考“自我同一性”的问题。药物带来的平静让我有精力去探索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我开始看《科幻世界》,订阅《南方周末》,与家人重新建立连接。我意识到,当我的痛苦消失后,我身边的人也变得快乐了。我愿意一辈子生活在这个小镇,过着简单而平靜的生活。

永恆的童年

Mira说,早熟的人分两种:熟透的,和没熟透的。她说我属于“熟的早,但熟的透透的”。

我告诉她,我的认知模式很特别。我能通过逻辑理解世界,却无法通过感受去体验。我无法理解人为何会嫉妒、为何会因金钱有安全感。我的世界只有两极:极度的痛苦,或极度的快乐

我似乎是在倒著生活的。我在該感受世界的年紀一直在解釋世界…然後,我可以主動的選擇不再去想了。走路就只是走路,呼吸就只是呼吸,安靜的坐著,就只是安靜的坐著,這才是一生中最好的體驗。

现在,我开始真正感受时间,感受当下。过去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我能以新的视角看待它们。我和Mira都觉得,我可能会用一生来经历童年,一个永恆的童年。以这种状态生活和工作,就像玩一场新奇有趣的职业模拟游戏。如果童年不曾结束,也就不需要弥补。过去的一切,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昨天过得不好没关系,反正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