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行业已从其反主流文化的起源演变为一个由少数寡头控制的强大力量,他们掌握着巨大的资本和政治影响力。以彼得·蒂尔等人为代表的科技精英将人工智能(AI)提升到近乎宗教信仰的高度,视其为人类的“救世主”,并激烈反对任何形式的政府监管。这种狂热背后是前所未有的私人资本投入,促使科技巨头通过强大的政治游说来抵制民主监督,对社会构成了严重威胁,凸显了加强监管以保护公众利益的紧迫性。
将技术批评者视为“反基督”
科技精英正在将关于人工智能未来的辩论,重塑为一场带有宗教色彩的正邪之战。数据挖掘巨头 Palantir 的董事长彼得·蒂尔(Peter Thiel)就公开宣称,当今的“反基督”是那些试图阻止科技发展的人,比如环保活动家格蕾塔·通贝里和 AI 批评者。
这种论调将经济私利包装成了神圣使命。哥伦比亚大学法学教授吴修铭(Tim Wu)如此形容这种观点:“技术即神明”,而通用人工智能(AGI)——即全面超越人类智慧的 AI——就是“第二次降临”。
这个故事的逻辑是:
- 一场战争即将来临: 一方是代表“善”的人工智能,另一方是代表“恶”的政府监管。
- “奇点”即救赎: 如果 AI 获胜,一个新时代将会来临。在这个被称为“奇点”(The Singularity)的未来,超级智能计算机将取代人类智慧。
- 阻碍者即魔鬼: 任何试图延缓或控制 AGI 发展的人,都被视为魔鬼的同盟。
网景公司联合创始人马克·安德里森(Marc Andreessen)在他的《技术乐观主义宣言》中延续了这一论调,他宣称:“我们相信人工智能是我们的炼金术,我们的魔法石。”
他甚至认为:“任何对 AI 的减速都会造成生命损失。因阻止 AI 存在而未能避免的死亡是一种谋杀。”
安德里森公开向“可持续性”、“社会责任”和“风险管理”等常识性概念宣战,认为这些都是阻碍技术和生命进步的阴谋。
背后是巨大的金钱利益
这种狂热言论的背后是前所未有的巨额投资。据报道,Meta、亚马逊、微软和谷歌在一年内对 AI 的投入高达 6700 亿美元,占美国 GDP 的 2.1%。这笔完全来自私营部门的资金,其规模超过了美国历史上建设铁路或州际高速公路等国家级项目。
巨大的经济利益促使硅谷与政界紧密捆绑。
- 政治献金转向: 科技行业曾是民主党的主要支持者,但在 2025 年,近四分之三的政治献金流向了共和党。
- 游说力度空前: 科技行业已成为华盛顿第二大游说力量,仅次于大型制药公司,其核心议题就是人工智能。
从解放工具到垄断机器
科技行业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在 20 世纪 70 年代,计算机被视为一种赋予普通人力量、促进信息民主化的工具。
《全球概览》(Whole Earth Catalog)的创办者斯图尔特·布兰德在 1972 年写道:“不管你是否准备好,计算机正在走向大众。这也许是自迷幻药以来最好的消息。”
早期的个人电脑产业充满了反主流文化色彩,旨在将技术从政府和企业等大型机构手中解放出来。然而,万维网的发明者蒂姆·伯纳斯-李如今却悲观地指出,互联网已“集中在少数几个大型平台手中,它们收集你的私人数据,并与商业经纪人甚至压迫性政府共享。”
正如资深科技记者卡拉·斯韦什尔所言:“说到底,这终究是资本主义。”
走向“垃圾化”与权力滥用
随着科技公司规模扩大,它们逐渐将利润置于用户利益之上。作家科利·多克托罗将这一过程称为“垃圾化”(enshittification)。他以亚马逊为例,描述了平台如何分阶段剥削用户和商家:
- 吸引用户: 通过亏本销售和运费折扣吸引大量顾客。
- 锁定用户: 利用 Prime 会员等服务,让用户难以离开。
- 剥削商家: 在商家依赖平台后,向其收取越来越高的费用和折扣。
- 攫取全部价值: 最终,平台将所有价值都收归自己,甚至导致商家不得不提高所有渠道的商品价格,间接伤害了消费者。
此外,科技平台还利用其影响力规避责任。
- 利用法律漏洞: 美国《通信规范法》第 230 条保护了社交媒体平台,使其无需为用户发布的虚假信息和有害内容承担法律责任。
- 无视伦理建议: Meta 公司在明知“美颜滤镜”对青少年心理健康有害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恢复该功能,因为限制用户会显得“专横”。
- 纵容犯罪行为: Meta 被曝出通过向涉嫌欺诈的广告商收取更高的费用来变相获利,而不是直接封禁他们。
从憎恨政府到成为政府
科技公司与政府的关系也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它们从宣扬自由意志主义、憎恨政府干预,转变为深度依赖政府合同并反向影响政治。
- 巨额政府合同: Palantir、微软和亚马逊等公司从美国国防部获得了数十亿美元的合同。埃隆·马斯克的商业帝国更是建立在总计 380 亿美元的政府合同、补贴和税收抵免之上。
- 成为权力工具: Palantir 的监控技术被用于协助移民驱逐,其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更是毫不掩饰地宣称,他们的技术可以在必要时“吓唬敌人,偶尔杀死他们”。
“我们不会允许我们的软件被用于不道德或非法的目的。”—— Palantir 公司代表如此回应,但其 CEO 的言论却揭示了技术的冷酷应用。
如今,美国在联邦层面没有任何全面的 AI 监管法律。科技巨头们正利用其政治影响力,试图阻止各州制定自己的规则。当一家有道德追求的 AI 公司 Anthropic 试图限制其技术被用于军事目的时,它反而被政府以“供应链风险”为由禁止了所有合同。这清楚地表明,企业责任无法替代政府监管。
最终,驯服这些科技巨头将是一场艰苦的斗争。他们不仅拥有巨额财富,还抱有一种狂热的、反民主的信念。他们将任何形式的监管都视为对其“数字救世主”的亵渎。这场斗争的利害关系远超我们目前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