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内容探讨了儿童电视节目如何反映和塑造孩子们对家庭的理解,尤其是在面对离异这一敏感话题时。作者以一个单身母亲的视角,对比了《芝麻街》等经典节目的真诚与深度,以及现代动画《Bluey》在呈现理想化家庭时可能带来的疏离感。文章的核心观点是,许多当代儿童节目在内容上显得肤浅,未能充分尊重儿童的感受与智慧。最终,作者通过自身女儿以“游戏”方式处理父母分离痛苦的经历,得出结论:优秀的儿童媒体应当诚实地呈现多元化的家庭现实,相信并帮助孩子们去理解和应对生活中的复杂性。
母亲、媒体与屏幕时间的古老焦虑
在如今的家庭中,当孩子无所事事地问“我能做什么?”时,其潜台词往往是“用屏幕让我进入催眠状态吧”。这个场景是当代育儿的普遍困境,但围绕儿童媒体的焦虑并非新鲜事。学者汉娜·泽文在她的著作《母亲媒体》中提醒我们,近一个世纪以来,社会对媒体影响儿童的恐慌,往往与对各种母职表现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母亲,尤其是在二战后,被视为一种媒介,负责向孩子传递有益或危险的印象。因此,母亲的一项工作便是将孩子与“屏幕时间”隔离开来。
- 公众普遍认为,儿童屏幕时间的增加与女性更多地进入职场,以及单身母亲的增多有关。
- 理想中的母亲形象——“永远在线”、全神贯注——仍然困扰着许多人。
- 当母亲使用屏幕作为自己的“替代品”来安抚孩子时,这被视为一种失职,因此她最好能明智地选择替代品。
昔日黄金标准与今日平庸之作
作者本人在两种意义上都是被电视养大的。首先,她的大脑中至今仍留存着童年时期电视广告和节目的碎片。其次,她的母亲曾是《芝麻街》的编剧之一,这部剧被许多人视为儿童电视的黄金标准。
当时的标准是,好的儿童节目应该不迎合、不讨好,并且能 “在两个层面上发挥作用”——既能吸引孩子,也能让成年人有所思考。《芝麻街》巧妙地融合了幼儿教育、平等价值观和高水平的幽默,激发了作者母亲投身其中的热情。
然而,如今的流媒体平台充斥着大量平庸之作,令人失望。
- 糟糕的审美: 即使是还不错的节目,也常常被劣质的 CGI(计算机生成图像)所拖累,那些低多边形建模的树木和空洞的角色眼睛,让人不禁怀疑它们会给孩子留下怎样的印象。
- 空洞的内核: 许多节目即便没有明确的威权主义倾向,其内容也像角色的眼睛一样空洞。它们反复宣扬的无非是“做你自己!更努力地做你自己!”这类口号。
- 讽刺的现实: 在热门动画《Bluey》中,当主角的爸爸班迪特带女儿看一部庸俗的儿童电影时,他对自己女儿关于“做你自己”是什么意思的提问,给出了一个敷衍的回答,这精准地讽刺了当下儿童节目的普遍水准。
“听着,这不过是猴子唱歌罢了,伙计。别想太多了。”
《Bluey》:完美家庭的甜蜜与苦涩
《Bluey》之所以能脱颖而出,正是因为它超越了“猴子唱歌”的水平。它不仅同时与父母和孩子对话,更被许多家长视为一部艺术品。这部剧的核心是 “游戏”,并且构建了一个以游戏逻辑为中心的世界。
然而,这一切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它建立在一个核心幻想之上:一个绝对稳固、坚不可摧的家庭。
- 在《Bluey》的世界里,游戏至上,父母永远有空陪伴。工作的责任可以为游戏让路。
- 对于像作者这样的单身母亲来说,观看班迪特和奇莉这对“神仙父母”的完美合作,感受是苦乐参半的。
- 更重要的是,这部剧对离异家庭的呈现方式存在问题。唯一的离异家庭孩子温顿,被塑造成一个黏人、不合群、会“侵犯他人空间”的刻板形象。最终,编剧还通过让他父亲与另一位单亲母亲配对,来“修复”这个分离的问题。
这不禁让作者思考:我的女儿是否会从这部剧中得到“离婚会造就讨厌又缺爱的孩子和悲伤的父母”这样的信息?
经典节目如何直面现实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电视曾一度被视为“坏妈妈”。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芝麻街》于 1969 年横空出世,它带着一个全新的问题:
如果电视会误人子弟,那么它是否也能被用来行善?
《芝麻街》不仅以前所未有的研究深度来创作内容,更致力于对抗种族偏见,呈现多元化的黑人角色和生活,甚至因此一度在密西西比州被禁。它最大的贡献在于,它认识到 “儿童游戏” 是整合现实的精妙技术,值得最严肃的哲学和社会学研究。
- 处理死亡: 在 1983 年著名的“告别胡珀先生”一集中,节目没有回避演员去世的现实,而是通过角色之口,向大鸟姐姐和所有小观众解释了什么是死亡——它意味着永远的离开。 > “为什么非得这样?”大鸟姐姐哭着问。“给我一个好理由!” > 成年人面面相觑。最后戈登走上前说:“非得这样……因为。就是……因为。”
- 处理差异: 《罗杰斯先生的邻居》同样以其温和而直接的方式,与孩子们谈论离婚和残疾等敏感话题,向他们展示孩子们会面临各种各样的挣扎,并将其正常化。
描绘离婚:一个比死亡更棘手的话题
尽管经典节目勇于触碰禁区,但“离婚”似乎是一个尤为棘手的话题。
1992年,《芝麻街》曾拍摄了一个关于角色父母离婚的故事情节,但在试映时让一些学龄前儿童感到不安后,制作方撤下了这一集。该集的编剧后来表示,处理死亡比处理离婚感觉“更安全”。
直到二十年后,《芝ama街》才在一个独立的 DVD 特别节目中再次触及这一主题,且采取了更为迂回的方式:故事发生在父母分离很久之后,角色已经适应了新生活。这种将分离处理为“已完成事件”的做法,是儿童节目中的常见策略。
用游戏处理伤痛
对孩子来说,离婚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死亡,它意味着之前存在的家庭单位消失了。然而,与死亡的终结不同,共享监护权下的生活是一种“神秘的更新”。孩子需要在两个家庭、两种规则、两个版本的父母甚至两个版本的自己之间切换。
作者观察到,她的女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通过游戏来处理这种分离。
- 当父母三人在一起时,女儿会大笑着将父母的身体拉开,命令他们去不同的房间,或者要求其中一人离开。
-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演和强化“分离”这一现实,以寻求对新环境的掌控感。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认识到,我的女儿正在通过一种游戏来处理她父母婚姻的消亡,测试其性质和意义,通过反复接触和控制结果来进行实验。
我们常常认为游戏是轻松有趣的,却忽略了孩子们——以及我们所有人——是如何本能地用“游戏”来处理痛苦的。在《Bluey》中,当一只小鸟受伤死后,主角布鲁伊坚持要在游戏中重现小鸟死去的结局,而非一个虚假的快乐结局。这正是孩子处理现实的方式。
尊重孩子的现实世界
最终,作者选择与女儿一起观看一部名为《分离:早年》的短片。影片采访了十二个来自离异家庭的孩子,展现了他们处理这一事件的各种方式。
这些孩子表现出了悲伤、困惑,但也展现了温暖、幽默和惊人的智慧。
“没有人是完美的,”一个看起来大约八岁的男孩对着镜头沙哑地说,“没有什么是完美的。即使他们画出了世界上最圆的圆,它也永远不会是完美的。”
通过这次经历,作者意识到,在“玩弄痛苦”这件事上,孩子们能教给我们的,或许比成年人更多。作为家长,我们不必总是用完美的童话来保护孩子,而应该相信他们有能力理解和处理复杂的情感,并为他们提供能反映真实世界、富有同理心和智慧的媒体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