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大濛》与《世纪血案》的争议,揭示了台湾社会在面对白色恐怖与林宅血案等历史创伤时,仍深陷分裂与敏感。当前的“转型正义”实践因陷入党派化斗争与集体记忆分裂而备受质疑,甚至被污名化。文章主张,台湾应借鉴德国“处理过去”(Dealing with the Past)的经验,超越狭隘的司法审判,转向一种更长期的社会心理修复模式。这种模式强调包容性对话与社会结构转型,旨在化解历史伤痛,最终促进社会和解与共存。
电影争议暴露的历史创伤
以白色恐怖为背景的电影《大濛》上映后,在网络上引发了激烈的政治论战。这导致台湾知名的网络论坛PTT电影板采取了前所未有的措施,禁止张贴与该电影相关的新闻,以平息争端。
PTT电影板板主公告: “大濛相关新闻下面常常都是政治推文吵架,骂蓝骂绿骂白都有,相闻(关新闻)禁发,发的砍除,水桶3天……”
这一“噤声”举动被网友讽刺为“电影板戒严”,精准地触动了台湾社会潜藏的集体创伤记忆,让人联想到那个因思想言论而招来杀身之祸的年代。
无独有偶,另一部改编自“林宅血案”的电影《世纪血案》,因未征得当事人及家属同意便开拍,引发了严重的伦理争议。外界猛烈抨击此举是“在伤口上洒盐”、“拿着馒头沾血吃”。这两起事件共同反映出,台湾社会至今仍未走出历史创伤的泥淖,任何对伤痛的触碰都可能引发新的对立。
《大濛》:在法治废墟中看见人性微光
电影《大濛》的核心情节,是少女阿月为寻找被国家枪决的哥哥,独自前往台北“认屍”的旅程。电影深刻描绘了威权体制下法治的彻底崩坏与人性的挣扎。
- 赎回遗体: 家属需要支付一笔包含子弹费的庞大费用才能“赎回”亲人遗体,这不仅是经济重担,更是心理折磨。
- 法治崩坏: 审判沦为橡皮图章,毫无司法独立性,生命被轻易剥夺,这是对正当法律程序最血腥的践踏。
- 哀悼的禁忌: 政治犯的尸体成为国家禁忌,家属认尸等同于暴露自己,随时可能被牵连。
然而,在这样的废墟中,电影也展现了人性的微光。阿月在途中结识了外省背景的退伍士兵赵公道。在刻板叙事中分属不同阵营的两人,却在现实中相互扶持。
趙公道與阿月的互动,跨越了加害者与受害者、外省与本省的绝对二元对立。在他们身上,我们看到了在国家暴力的大雾中,唯有“人性的关怀”与“相互的同理”,才是抵御极权、寻求救赎的最后防线。
《世纪血案》的“补课潮”与德国经验
《世纪血案》的争议意外地在台湾社会掀起了一股“转型正义补课潮”。许多年轻人甚至演艺人员坦承对林宅血案历史的无知,反而促使社会开始反思和学习。
- “无知”的揭露: 知名人士的坦白,诚实地揭露了台湾在人权教育上的巨大缺漏。
- 从直视到反省: 舆论压力促使相关人员道歉、反省,并亲赴历史现场学习,带动了公众认识历史的潮流。
- 补课的意义: 大众开始认识到,了解“从何转起”才是实践转型正义的第一步。
这股“补课潮”让人联想到德国处理纳粹历史的经验。德国电影《谎言迷宫》展现了战后德国社会对大屠杀的“集体失忆”,以及少数人如何艰难地推动社会面对真相。
面对历史不义,从来都不是人类社会的自然本能,遗忘与掩盖才是。 德国经验证明,为“集体罪恶”接种疫苗,需要的是将历史教训融入教育和社会心理的长期工程。
分裂的记忆与被污名化的“转型正-义”
台湾的“转型正义”实践面临着概念模糊与社会分裂的困境。社会学家汪宏伦指出,台湾并存着两种“不可共存”的集体记忆典范:
- “蓝色典范”: 以中华民国历史叙事为中心,强调抗日、国共内战及保卫台湾的历史。
- “绿色典范”: 以台湾本土经验为核心,聚焦于228事件、白色恐怖与威权统治。
当前的转型正义实践,常被质疑由单一的“绿色典范”驱动,其政治目的被解读为取代旧的国族叙事。
当转型正义的操作……被化约为党派之间的“路线斗争”,或建立新国族神话的工具时,它便失去了普遍的道德正当性。
这导致“转型正义”一词在台湾遭到严重“污名化”,被许多人视为政党打压异己的工具,失去了促进和解的初衷。
从“转型正义”到“处理过去”的观念转变
为了摆脱当前困境,或许需要进行观念上的转换。欧洲理事会更倾向于使用“处理过去”(Dealing with the Past)这一术语,它强调的是一个更长期的、整体性的社会工程。
- “转型正义”的局限: 容易被狭隘地等同于司法审判和报复性究责,忽略社会心理层面的重建。
- “处理过去”的广度: 涵盖更广泛的活动,不仅处理人权侵害,更致力于解决冲突的根本原因,实现“冲突转化”。
- 德国的“超克过去”: 德国处理纳粹历史的模式(Vergangenheitsbewältigung)是一种带有道德赎罪和集体心理疗愈的极致实践。
相较于带有德国民族色彩的“超克”,更具制度性、包容性的“处理过去”框架,可能更适合当前的台湾。联合国近年也将转型正义重新定位为“为了人民、预防与和平的战略工具”,强调其预防性、包容性与促进和平的功能,而非单纯的回溯性究责。
历史记忆不应成为政治武器
在面临外部强大威胁的当下,如果台湾社会继续将历史记忆当作相互攻击的政治武器,强行用一种记忆压制另一种记忆,将无法凝聚共识来应对生存挑战。
我们需要采纳“处理过去”的宏观框架,建立保护所有族群受难记忆的制度,并在追求真相的同时,推动社会结构转化与跨世代对话。
唯有当我们愿意像《大濛》裡的赵公道与阿月那样,在历史的伤痕中看见彼此的痛楚;唯有当我们体认到,面对历史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对他者行公义”……台湾方能真正弥合社会分歧,重塑一个坚韧且包容的道德共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