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银行曾长期倡导自由市场，反对政府主导的产业政策，但近期其立场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一份新报告承认，有效的政府干预是经济成功的关键因素，尤其是在“东亚奇迹”中。这一转变的背后，是由于中国通过产业政策实现了经济崛起，以及发达国家在疫情中暴露出的供应链脆弱性。世界银行现在认为，只要方法得当，产业政策可以有效推动发展，并提出了具体建议，如避免使用关税，建立独立机构执行政策，以及支持整个行业而非特定企业。
过去的主流观点：自由市场至上
几十年来，经济学界普遍认为国家致富的秘诀很简单：拥抱自由市场，不惜一切代价避免“产业政策”——即由国家主导的、旨在塑造经济产出的行为。
- “华盛顿共识”: 这一观点以世界银行为核心代表，主张通过自由贸易、放松管制和私有化来实现发展。
- 对产业政策的否定: 在1990年代，世界银行将产业政策视为禁忌。其在1993年发布的权威报告《东亚奇迹》中明确指出，亚洲四小龙的成功并非因为产业政策，而是得益于“市场友好”的政策。
该报告的结论是：“我们对三种主要干预措施的评估是，扶持特定产业通常不起作用，因此对其他发展中经济体的前景不大。”
这一报告将产业政策的概念打入了冷宫，并成为世界银行提供贷款的附加条件，要求受援国放弃产业政策，采纳市场化改革。
转变的催化剂：现实挑战旧共识
到了2010年代中期，“华盛顿共识”开始动摇，主要源于几个关键事件的冲击。
中国的崛起: 中国完全无视世界银行的建议，通过大规模政府补贴、廉价贷款和贸易限制，成功将其战略产业从无到有，发展成为全球领导者。到2025年，中国生产了全球超过一半的海军舰艇、三分之二的电动汽车、四分之三的电池和90%的太阳能电池板。中国的成功路径被许多发展中国家视为值得效仿的奇迹。
发达国家的反思: 2016年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标志着对全球化和自由贸易的强烈反弹。随后的新冠疫情暴露了全球供应链的脆弱性，即使是美国也面临口罩和半导体等基本物资的短缺。
全球范围的实践: 当中美这两个世界经济超级大国都开始积极实施产业政策时，其他国家也感受到了跟进的压力。世界银行的调查发现，其所有客户国都在实施某种形式的产业政策，并且80%的国家向其寻求如何更有效地实施产业政策的建议。
新的结论：产业政策的重新评估
时隔30年后，世界银行发布了《东亚奇迹》报告的续篇，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
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 Indermit Gill 在报告前言中写道，旧报告的反产业政策立场“如今的实用价值就像一张软盘”。
立场转变的原因有两点：
更充分的证据: 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数据表明产业政策是有效的。重新评估韩国的经验发现，政府在1970年代对重工业的投资（约占GDP的0.4%）最终使该国年GDP增长了3%。此外，罗马尼亚的软件开发、巴西的农业等都成为了产业政策成功的案例。
更强的执行能力: 如今，发展中国家的治理能力已显著提升。决策者受教育程度更高，官僚机构更专业，预算也更充足，这使得它们更有可能成功地实施复杂的经济干预。
报告总结认为，产业政策的成功“比之前想象的更具可复制性”。
如何正确实施产业政策？
报告强调，实施产业政策的细节至关重要。基于对国际案例的研究，报告发现关税很少能达到预期目标，反而会伤害依赖进口的行业并引发贸易报复。因此，报告提出了一系列最佳实践：
偏好直接支持: 应该采用补贴、税收抵免或劳动力培训计划等方式，直接为特定行业提供支持。
建立独立机构: 为避免腐败和特殊利益集团的游说，应将政策执行权交给一个相对独立于政治的技术官僚机构。
确保政策稳定: 政策需要获得跨党派的明确承诺，以减少不确定性，让企业能够做出长期投资决策。
避免“挑选赢家”: 政策应提供针对整个行业的激励措施，而不是投资于特定的“国家冠军”企业。
有趣的是，这套最佳实践几乎与美国当前的做法完全相反。报告似乎在向世界传递一个明确信息：产业政策确实可以成功，但请不要效仿美国现在混乱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