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傳奇女伶高菊花》揭示了一段被遺忘的歷史。主角高菊花(藝名派娜娜)是白色恐怖時期遭處決的鄒族菁英高一生的長女。她的人生從懷抱留學夢的少女,因父親入獄而被迫成為歌廳紅星,卻在舞台光環下遭受政府長達近三十年的監控與脅迫,甚至被迫以身體換取家族的苟安。影片透過她晚年的口述、日記與新近解密的國家檔案,拼湊出一個女性在國家暴力下,充滿苦難卻堅毅求生的悲劇故事。
一代歌姬的悲涼歌聲
紀錄片開頭,一位老婦哼出簡單的節拍,隨後蒼涼而雄渾的歌聲響起,唱的是西班牙名曲《鴿子》(La Paloma)。
"Cuando salí de La Habana, válgame Dios, Nadie me ha visto salir si no fui yo…” (當我離開哈瓦那海港,沒有人看見我離去,除了我自己⋯⋯)
這位老婦,就是曾在1950、60年代紅極一時的拉丁歌后派娜娜,本名高菊花。這段歌聲是她在75歲高齡、已近半世紀未公開演唱時留下的珍貴紀錄,歌聲中的滄桑,道盡了她一生跌宕起伏的苦難。
從菁英之女到歌廳紅星
高菊花的父親高一生是日治時期備受栽培的鄒族菁英,懷抱著民族自治的理想。在父親的薰陶下,高菊花自小就展現出音樂天賦,原本更被選中,有機會赴美學醫,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這一切在1952年戛然而止。她的父親高一生被誣陷「貪污叛亂」而入獄,家中的生活頓失依靠。
- 身份的轉變: 作為長女,高菊花放棄了留學夢,年僅20歲就必須扛起家計,照顧年幼的弟妹和獄中的父親。
- 踏入歌壇: 在現實逼迫下,她先在廣播電台唱歌,隨後進入歌廳駐唱,取藝名「派娜娜」,迅速以動感奔放的舞台魅力和精通多國語言歌曲的實力走紅全台。
- 舞台成就: 派娜娜不僅在各大歌廳駐唱,也到外島勞軍,甚至受聘於美軍顧問團。據說當時她的月薪遠超同行,是名副其實的歌壇天后。
她以日文寫下的日記,記錄了從希望之巔墜落谷底的心境轉折。從起初對未來的浪漫憧憬,到父親被捕後發出「我們怎麼會遇上這種苦勞災難呢?」的悲鳴。
舞台光環下的國家監控
派娜娜的歌女生涯,看似風光,實則充滿了國家機器的陰影。因為她「政治犯家屬」的身份,她的人生從未真正自由。
我在羅夢娜唱歌的時候,看到那個穿軍服那個、有很多那個金色一條一條的,好像是將軍、國防部的來了。他跟我說,我知道妳的家裡的事情,所以給我們做一個事啦,不然的話,他說要沒收我們家產。
這段平靜的口述,揭示了她最不堪回首的經歷。為了保全家產,她被迫「接待外賓」,以身體勸說被台灣俘獲的波蘭共產黨軍官「投奔自由」。這段僅存於她口中的經歷,後來被研究者在波蘭的國家檔案中證實。
- 持續的騷擾: 戒嚴時期,警備總部人員常在台下監視她,演出結束後就把她帶走問話,徹夜盤問後才釋放。
- 被迫簽下自首證: 為了終結無休止的騷擾,1971年,她被迫簽下一張承認自己是共產黨員的「自首證」。雖然罪名是假的,但這張紙卻讓她此後不再被抓去盤問。
- 不喜歡唱歌: 對她而言,唱歌不是夢想,而是被迫謀生的手段,更是與創傷緊密相連的記憶。她曾拒絕在紀念父親的音樂會上演唱,直言:「妳要我去我以前唱歌的地方,唱我爸爸的歌?那不就是在『哭爸』(台語,意指抱怨或糟糕透頂)嗎?」
拼湊被遺忘的歷史
派娜娜退隱後,幾乎消失在公眾視野。直到野火樂集的創辦人熊儒賢在阿里山部落進行田野調查時,才意外「認出」了這位傳奇歌后。熊儒賢與高菊花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並意識到這段故事的重要性。
紀錄片的誕生,是一個不斷拼湊真相的過程:
- 關鍵口述: 熊儒賢在2006年與2009年為高菊花留下了珍貴的口述影像。
- 檔案證實: 研究者林蔚昀在波蘭檔案館找到了證實高菊花被迫陪睡外賓的國家歷史紀錄。
- 監控檔案曝光: 國家檔案館開放了高菊花的相關檔案,揭示了她從1956到1985年,被情治單位監控近30年的驚人事實。
這部紀錄片讓觀眾跟隨高菊花的女兒施昭伶,親手翻開母親的日記與那些冰冷的監控檔案,窺見國家暴力如何碾壓一個女性的一生。
難以言說的創傷
面對母親的悲慘遭遇,女兒施昭伶在鏡頭前異常平靜,甚至面帶微笑。這種反應讓導演一度感到困惑,直到另一位研究者在訪談中情緒崩潰,才讓他意識到,家屬的平靜本身就是巨大創傷的證明。
我只是想讓媽媽知道,我過得很好。
這是施昭伶對自己反應的解釋,一句話道盡了深沉的體諒與傷痛。她說,母親在意的從不是「平反」,她只希望「這些事沒有發生過,她希望她爸爸活著。」
高菊花晚年深受矽肺病之苦,這是她為了生計參與攔沙壩工程留下的病根。但即使回顧一生苦難,她的語氣始終平靜:「因為我是跟普通人不一樣,後面有一個黑黑的那個牌子,要注意的人物,什麼時候槍斃都可以的人,我真的那個時候是拼命的活過來,我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