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虽然是一位著名的无神论者并激烈反对传统宗教，但他本人却体验并拥护一种独特的神秘主义。他所反对的是否定性 (apophatic) 神秘主义，即那种为了追求想象中的“更真实”世界而否定现实的倾向。相反，他拥抱一种显性 (cataphatic) 神秘主义，在现实世界本身中发现深刻的意义。其核心是 “永恒轮回” 的顿悟：生命中的一切都将无限次地重复。这一思想赋予了现实生活以无限的重量和严肃性，并向我们提出一个挑战：我们是否活出了一个值得被无限次重演的人生？
一个自相矛盾的神秘主义者
尼采以其“上帝已死”的宣告和对基督教的猛烈批判而闻名。他致力于揭示道德、灵魂和宗教背后“人性、太人性”的起源，并将自己视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表面上看，他似乎是最不可能成为“神秘主义者”的人。
然而，尼采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之所以看起来不像，是因为他极力反对他所认为的病态的神秘主义——即柏拉图、基督教和叔本华哲学中那种逃避现实、否定生命、追求一个虚幻“彼岸”的思想。对于尼采来说，表象就是一切。
所谓的“神秘主义解释”被认为是深刻的；但事实是，它们甚至谈不上肤浅。
两种神秘主义：否定与肯定
要理解尼采，必须区分两种神秘主义传统：
否定性神秘主义 (Apophatic Mysticism): 这是人们通常理解的神秘主义。它试图通过“剥离”概念、图像和感觉来接近一个不可言说、不可想象的“神圣黑暗”或“虚空”。这种传统认为，现实世界是需要被超越的障碍。尼采将这种思想视为一种逃避现实、否定生命的病态。
显性神秘主义 (Cataphatic Mysticism): 这种传统则恰恰相反。它在现实世界本身中发现惊奇、赞叹和启示，在每一个事物的“此在性” (this-ness) 中感到喜悦。它不否定现实或自我，而是肯定、拥抱和赞美存在的美。尼采所拥抱的，正是这种肯定生命的世俗神秘主义，只是剔除了其中的上帝。
永恒轮回的顿悟
尼采的神秘主义核心，源于一次改变他人生的顿悟。
1881年8月，在瑞士锡尔斯-玛利亚，36岁的尼采正饱受疾病和几近失明的折磨。在一次山间徒步中，当他走到一块金字塔形的巨石旁时，一个想法如“闪电般”击中了他。他将这次经历描述为一种不可抗拒的“启示”，一种“压倒性力量”的体现，彻底改变了他的视角。
这个思想就是 “永恒轮回”：
- 宇宙中的一切事物，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也注定将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无限次地重演。
- 你已经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活过这一生无数次了。你读到这些文字、思考这些想法，都将无限重复。
- 这个思想并非指向某个彼岸世界，而是关于我们所能触摸、感受和体验的这个世界。
- 由于这种宇宙性的重复，现实的每一刻都获得了无限的深度和庄严的分量。
他当时的朋友和信件都证实，这并非一个浪漫的比喻，而是一次深刻、震撼甚至有些诡异的真实体验，让他“颤抖和欢笑”。
一种世俗的、无神的信仰
一个无神论者如何会拥有类似宗教体验的信念？
首先，尼采的“信仰”完全根植于这个世界，而非另一个世界。其次，他认为这种体验本身就是证据。他最初试图用科学来证明永恒轮回，但很快意识到这种体验的本质是无法用逻辑证明的，它更像是一种“寻求理解的信念”——先有了信念，再为它寻找理性的支撑。
这并不罕见。许多坚定的无神论者也曾报告过强烈的、无法解释的“神圣”体验，但他们并未因此放弃无神论。尼采也是如此，他在锡尔斯-玛利亚的经历并没有削弱他的无神论，而是为他开辟了一条世俗神秘主义的新道路。
最终的挑战：活出值得重演的人生
许多学者曾试图将“永恒轮回”解释为一个纯粹的思想实验，以将尼采从深奥的神秘主义中“拯救”出来。但这忽略了这一体验对尼采本人的重要性。更准确地说，永恒轮回是一个“精神省察” (spiritual examen)。
尼采将这个挑战以一个著名的比喻呈现出来：
如果有一天或一夜，一个恶魔潜入你最孤独的寂寞中对你说：“你现在和过去所过的生活，你将不得不再次、无数次地过。其中不会有任何新东西，但你生命中的每一种痛苦、每一种快乐、每一种思想和叹息，以及一切大小事物，都将以同样的顺序回到你身上……你会不会把自己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诅咒这个说话的恶魔？或者你是否曾经历过一个伟大的时刻，你会回答他：‘你是一个神，我从未听过比这更神圣的话。’”
这个问题的核心不是道德评判，而是审美评判：
- 你的生活是否足够精彩，以至于值得无限次的“安可”？
- 这个思想迫使你将生命视为一件需要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而不是被动忍受的过程。
- 它要求你塑造一种能够让你对每一个细节都欣然说“是”的生活，并愿意它永远重复。这就是 “amor fati”（爱你的命运）。
最终，无论永恒轮回是否为真，它提出的挑战依然存在：我们是在仅仅“活着”，还是在真正地“肯定”我们的生命——不仅一次，而是永恒地肯定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