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遗作《Mortality》中,克里斯托弗·希钦斯以一贯的批判精神和罕见的脆弱,坦诚记录了自己与晚期癌症共存直至死亡的过程。他拒绝接受传统的悲伤阶段理论,而是以冷静、带有黑色幽默的态度审视生命与死亡,并持续对宗教进行尖锐批判。书中详细描述了疾病对他身体和声音的毁灭性打击,表达了因丧失自我表达能力而产生的深刻痛苦。最终,文章以一段关于不朽代价的哲学式沉思收尾,展现了他对生命、死亡及存在本质的深刻思考。
直面死亡:拒绝陈词滥调
希钦斯首先挑战了关于死亡的常见心理学理论,特别是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的悲伤五阶段论。他表示,从“否认”到“愤怒”再到“接纳”的路径并不适用于他。
- 关于“否认”: 他认为自己早已通过“肆意燃烧生命之烛”的方式处于某种“否认”中,因此对诊断结果并无震惊或不公之感。他认为这是自己“招惹死神”后可预见的平庸结局。
- 真实感受: 他并未感到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巨大的浪费感”。他为自己未来十年的计划无法实现,无法见证子女成婚和重要历史时刻而感到遗憾,但他同时将这种想法斥为“多愁善感和自怜”。
- 冷静的反思: 面对“为什么是我?”这个愚蠢的问题,他用一种斯多葛式的冷静态度回应。
对于“为什么是我?”这个愚蠢的问题,宇宙几乎懒得回答:为什么不呢?
他还批判了将抗癌比作“战争”的隐喻,认为这种说法毫无意义。当一个人被动地坐在房间里,看着毒药被注入自己体内时,任何关于“英勇战士”的形象都显得荒谬可笑。他感到自己被 “被动和无力” 所淹没。
对宗教的最后攻击
即便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希钦斯也未放弃他毕生对宗教的批判。他引用了安布罗斯·比尔斯在《魔鬼词典》中对“祈祷”的定义来揭示其内在的矛盾性。
祈祷:一种请求中止自然法则以偏爱请愿者的行为;而请愿者自己也承认配不上这种偏爱。
希钦斯指出,祈祷者一方面认为上帝把事情搞错了,另一方面又认为自己可以指导上帝如何纠正错误。这种矛盾暴露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想法:根本没有人掌管一切,或者说,掌权者没有任何道德权威。因此,祈祷的呼吁是 “自我抵消” 的。
身体的背叛与存在的痛苦
在理性的批判之间,作者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面对死亡时原始而真实的人类恐惧。当身体从朋友变为敌人时,日常的“小恐怖和屈辱”变得难以忍受。
- 从慢性便秘到突然的腹泻。
- 在极度饥饿的同时,又害怕食物的气味。
- 在完全空腹的情况下,感受肠胃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 因鼻毛脱落而导致不停流鼻涕的幼稚现象。
这些身体的衰败让他深刻体会到唯物主义的真理:
我不是拥有一个身体,我就是这个身体。
失去声音:被抹去的人格
对希钦斯而言,最令人沮丧和惊恐的打击,是声音的丧失。他的声音曾是他身份的核心部分,是他进行公共辩论和私人交流的利器。
- 他曾能用声音在三十步外叫停纽约的出租车。
- 他无需麦克风就能让拥挤辩论厅的后排听清他的发言。
- 人们甚至能通过收音机里传出的声调辨认出他。
声音的消失,就像是 “对人格的一部分的切除”。他无法再参与对话,无法再用他擅长的时机和语调来讲述故事、制造笑料或反驳对手。他感到自己过去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他的声音——“我‘就是’我的声音”。现在,当他想加入对话时,必须用其他方式吸引注意,并忍受人们“同情”的倾听。
最后的沉思:不朽的代价
书的最后,收录了希钦斯在临终前写下的零碎笔记,并以一段意味深长的引文结束。这段文字摘自艾伦·莱特曼的小说《爱因斯坦的梦》,描绘了一个拥有无限生命的世界。
永生意味着无穷无尽的亲戚。祖父母永不去世,曾祖父母、曾姑婆等等也是如此……一代又一代,所有人都活着并提供建议。儿子永远无法摆脱父亲的阴影,女儿也无法摆脱母亲的阴影。没有人能真正独立……这就是不朽的代价。没有人是完整的,没有人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