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治学家沃克·康纳的“族群民族主义”(ethnonationalism)理论,准确预见了苏联的解体和民族主义的复兴,与霍布斯鲍姆等学者认为民族主义正在消亡的观点形成鲜明对比。康纳认为,真正的民族主义是基于对共同祖先和族群身份的情感忠诚,它区别于对国家的“爱国主义”。这种忠诚常常伴随着对特定“族群故土”的排他性主张,在多民族国家中极易引发政治冲突。当前,尤其是在英国,政策制定者由于未能理解这一基本现实,推行了错误的国家整合政策,导致了政治动荡,这表明忽视族群民族主义这一现代政治的核心力量,将使国家面临严重的合法性和稳定性危机。
两种截然不同的预测
历史学家埃里克·霍布斯鲍姆曾在 1990 年宣称民族主义的时代即将结束。他认为世界正朝着“新的超国家结构”发展,并对随后苏联因民族主义浪潮而迅速解体感到震惊。
与此相反,政治学家沃克·康纳早在 1984 年就预言了这一结果。康纳指出,社会主义国家非但没能引导社会摆脱部落主义,反而依赖民族情感来维持其生存。苏联设立的半自治共和国,最终恰恰成为了瓦解其自身的根源。
时间证明了康纳的正确性,以及霍布斯鲍姆基于幻想的后民族主义理论是灾难性的错误。
什么是“族群民族主义”?
尽管“族群民族主义”一词在当今政治话语中常被视为一个负面概念,但康纳使用它,是为了澄清概念上的混乱。在他看来,所有真正的民族主义本质上都是族群民族主义。
- 民族 (Nation): 指一个相信他们拥有共同祖先的群体。这是一种情感和心理上的认知,而非纯粹的生物学事实。
- 民族主义 (Nationalism): 指对上述“民族”的认同和忠诚,而非对国家的忠诚。
- 爱国主义 (Patriotism): 这才是指对国家的忠诚。国家可能包含多个民族。
康纳认为,民族主义的核心是一种对“族群故土”的深厚且排他性的所有权主张。
“世界上大部分地区被划分为一系列被感知的故土,在每一种情况下,本土的族群民族都坚信自己对其拥有深刻而排他的所有权。”
这意味着,一个占主导地位的族群,尤其是在其自我认定的故土上,当感到其所有权受到挑战时,几乎总会将其群体利益置于首位,并最终影响国家政治。
国家的稳定与“主导民族”
康纳的理论对多民族国家的稳定提出了严峻挑战。像英国这样的国家,正面临着来自苏格兰和威尔士民族主义的内部威胁。康纳认为,在英国的爱国主义和苏格兰的民族主义之间,后者最终获胜的可能性更大。所谓的“公民民族主义”试图将民族主义的力量用于为国家服务,但这本质上是一种分类错误,重蹈了苏联的覆辙。
康纳特别指出了将欧洲与美国进行比较的误区。美国的移民社会模式之所以能够形成,是基于几个独特的历史条件:
- 消灭原住民: 美国的征服政策“消除了原住民作为文化竞争对手”的存在。
- 明确的族群基础: 美国在历史上被明确理解为一个盎格鲁-撒克逊的族群政治体,新移民需要融入这种已有的文化认同。
- 同化模式: 移民并非在多元文化中并存,而是被期望同化于一个占主导地位的文化基础之上。
因此,美国的“熔炉”模式在欧洲、亚洲和非洲几乎没有可比性,因为这些地方的原住民并未被消除。
现实政治的警示
康纳的研究为我们理解当代政治,特别是围绕移民问题的紧张局势,提供了重要启示。他观察到,历史上充满了侨民群体在看似安全的环境中,突然面临排外主义和本土主义爆发的案例。
“在一个(由本土族群定义的)故土环境中,侨民最多被视为局外人……他们可能会被容忍,甚至受到公平对待……但他们仍然是本土居民眼中的外来者,而本土居民保留着在他们愿意时,随时宣称其对故土的首要和专属所有权的不可剥夺的权利。”
对于国家的运作,康纳提出了一个冷峻的观点。他认为,一个国家要日常运转,并不需要真正的合法性,而只需要民众的“被动性”。这种被动性源于恐惧、习惯、冷漠和惰性。
“只有被动,而非合法性,才是社会日常运作的根本。但如果国家需要的不仅仅是被动,如果它希望通过国家象征来获得积极的合作和牺牲,那么合法性的缺失将是致命的。”
苏联的崩溃正源于此。当危机来临时,民众广泛撤回了默许,帝国便轰然倒塌。为了避免这种结局,康纳的追随者提出了“主导民族”(Staatsvolk)的概念:一个稳定的多民族联邦,必须有一个在人口和选举上占主导地位的民族,他们的核心利益得到保障,否则他们可能会撤回对国家的支持,导致整个体系崩溃。
最终,康纳的理论警示我们,忽视或误解族群民族主义这一现代历史上最强大的政治力量,而沉浸于理想化的幻想中,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政治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