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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阿根廷導演Ile Dell’Unti|“我們真的能重返嗎?”——在景觀之間捕捉歷史的畫外聲

纪录片《A While at the Border》通过两姐妹在阿根廷军政府独裁期间的往来书信,探讨了流亡、记忆以及“重返故土”的复杂性。导演 Ile Dell’Unti 有意放弃了传统的历史影像,将四十年前的读信声与当下的日常景观并置。这种处理方式揭示了阶级差异与政治暴力如何影响档案的存留,并邀请观众通过耐心的倾听,理解历史如何作为一种“活态经验”,如何持续塑造着我们的当下。

谁有权拥有“历史影像”?

在大多数历史题材纪录片中,观众习惯于看到“原始影像”来佐证过去。然而,这部影片挑战了这种预设。导演指出,“拥有”或“缺失”影像档案本身就是一个政治问题

  • 阶级与暴力的影响:对于经历过政治暴力、被迫流亡或身处工人阶级的人来说,很难留下精美的底片或录像。军方可能会销毁证据,而贫困则意味着买不起相机。
  • 书信作为幸存档案:信件易于携带和隐藏。在那些无法留下影像的生命里,文字成了最具体的历史记录。
  • 拒绝私人化叙事:虽然书信的主人公是导演的母亲和小姨,但导演刻意在片中隐去了这段亲属关系。她希望观众将这些信件视为政治档案,而非单纯的家庭私事。

“重返”故土是否真的可能?

影片的核心动力源于对“重返”(Return)这一概念的质疑。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 物理与心理的隔阂:即使回到了曾经居住过的城市,城市已变,人也已变。对于流亡瑞典四十年的小姨 Claudia 来说,这种“重返”在现实中从未发生。
  • 内部流亡:留在阿根廷境内的母亲 Julia,为了躲避审查搬到了偏远的边境城市 Formosa。这种虽然没出国但在政治和社交上被边缘化的状态,被称为“内部流亡”。
  • 景观即记忆:导演没有重现过去,而是拍摄了现在的火车站、机场和建筑。这些空间是过渡性的场所,当它们与四十年前的记忆结合时,就变成了承载历史的“景观”。

视听实践:拒绝全知视角

这部长达三小时的影片对观众的耐心提出了挑战。它不追求让观众理解每一个字,而是创造一种沈浸式的空间感

  • 声音的密度:密集的信件念白与静止、稳定的构图并置。这种处理方式参考了香妲·艾克曼的风格,强调“不理解”也是移民生活的常态
  • 捕捉画外之声:影片讨论了 1982 年的马岛战争、通货膨胀以及阿根廷通过暴力推行的经济体制。这些历史并未消失,而是以不同的形式在当下的现实中循环。
  • 姐妹情谊的重构:导演邀请了两位生活中的好友(同样来自边境城市)来朗读信件。通过这种“表演”,去世的人在光影中达成了一种虚拟的“重返”。

历史的现实意义:死者能否拯救生者?

通过对两姐妹通信的提炼,影片将私人记忆推向了公共空间

  • 全球历史的交汇:信件中意外记录了当时流亡到瑞典和阿根廷的越南难民。这种平行的历史视角,展示了每个国家在暴力与权力下的真实面貌。
  • 历史的活态性:历史不是静止的证据,而是正在发生的经验。正如韩江所思考的,与其问“活人能否拯救死者”,不如问“死者能否拯救生者”

核心洞见: 历史遗留的痕迹——无论是信件、伤痛还是沉默的建筑——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沉溺于过去,而是为了让我们在面对复杂且令人疲惫的现实时,拥有理解当下并继续行动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