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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如何爱上古典名著

2024年11月在北京召开的首届世界古典学大会,标志着中国正将西方古典学纳入其“文化自信”的国家战略。通过政府的高额投入与学术建制化,中国试图将古希腊、古罗马文明与中华文明并置,构建一种超越西方自由主义叙事的新文明对话模式。然而,这一进程正值西方古典学界内部经历“去中心化”与身份政治变革的动荡期,中西学者在学术范式与地缘政治立场上的差异,为古典学的未来走向增添了复杂性。

古典学:从边缘到地缘政治舞台

在剑桥大学教授蒂姆·威特马什(Tim Whitmarsh)眼中,这场在北京雁栖湖举办的大会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地缘政治盛典,而非单纯的学术讨论。

  • 官方背书: 中国高层领导人向大会致信,强调中希两大文明作为欧亚大陆两端的代表,应共同推动文明互鉴。
  • 重金投入: 参会学者享受商务舱和五星级酒店待遇,这种支持力度令面临预算缩减和系别关停的西方古典学界感到震惊。
  • 战略转向: 中国在雅典设立古典文明研究中心,旨在将古希腊、古罗马与现代自由主义叙事剥离,将其转化为支持中国“文明强国”叙事的盟友。

为什么中国现在如此重视古典学?

中国对古典学的狂热并非偶然,而是自上而下的政策推动与自下而上的学术兴趣共同作用的结果。

  • 文化自信的补完: 官方认为,研究西方古典学可以与中国传统文化互补。通过“你有苏格拉底,我有孔子”的对比,提升中国在全球文明话语中的地位。
  • 学术建制化: 人民大学、四川大学等高校纷纷开设古典学专业或系所。过去分散在各学科的古籍研究正在被整合,形成统一的学科力量。
  • 施特劳斯热的影响: 以刘小枫为代表的学者,通过引入施特劳斯学说,试图从古典文本中寻找解决现代性危机、重建民族精神的药方。

“中国观察世界时,他们希望像希腊一样。希腊之于欧洲,正如同中国之于东亚。” —— 普林斯顿大学汉学家柯马丁(Martin Kern)

西方古典学的危机与内部转向

与中国的热潮形成鲜明对比,西方古典学正处于身份认同的危机之中。

  • 去中心化: 西方学者开始质疑古典学作为“白人优越论”根源的历史,关注种族、性别、边缘群体和跨文化交流。
  • 范式冲突: 中国学者往往倾向于从古典文本中寻求“永恒的智慧”和文明支柱;而现代西方学者则致力于拆解这些神话,强调文明的混乱性与多样性。
  • 学术脱节: 一些中国学者对美国大学里的身份政治感到困惑甚至抵触,认为这破坏了古典学的纯粹性。

“唐人街古典学”与跨学科突围

以何彦霄为代表的年轻学者,正试图在两种话语体系之间寻找立足点。

  • 打破边界: 他将罗马哑剧与现代K-pop进行类比,利用西方最新的研究范式来重新解读古代互动。
  • 对抗偏见: 他提出了“唐人街古典学”(Chinatown Classics)的概念,批评西方主流学界往往将带有中国视角或材料的研究排挤到汉学领域,而非视其为正统的古典学研究。
  • 研究整合: 通过研究匈奴对罗马帝国的影响,他证明了研究古典学必须具备全球视野,甚至需要阅读中文史料。

两种愿景的博弈

目前,古典学正面临两种截然不同的愿景:

  1. 中国的愿景: 将古典学视为文明的基石,通过研究古代真理来强化民族认同和文化主权。
  2. 西方新兴的愿景: 将古典学视为一个开放、流动、不断被重新定义的领域,致力于消除欧洲中心主义。

对于像何彦霄这样的新一代学者来说,他们一方面受益于中国对古典学的重视带来的资源,另一方面又在努力应对西方学界对于中国背景和学术传统可能存在的排斥。这种身份与学术的错位,折射出古典学在全球化断裂时代的复杂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