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民主因其总统制和两党制的结构性缺陷而面临危机。政治科学家曾预测,行政与立法部门的权力冲突将导致体制崩溃。然而,近年来的危机表现为,当总统与其所属政党控制国会时,国会非但没有制衡,反而纵容了行政权力的扩张。与其他多党制国家相比,美国的两党结构严重阻碍了跨党派联盟的形成,削弱了抵御威权主义威胁的能力。因此,保护民主需要将制度改革置于政治议程的核心,并借鉴他国经验,建立广泛的合作来应对挑战。
制度的脆弱性:一个早期的警告
政治学家胡安·林茨 (Juan Linz) 曾指出,总统制国家由于行政和立法部门的权力严格分离,容易陷入无法解决的冲突,最终导致体制崩溃。
在2015年,马特·伊格莱西亚斯 (Matt Yglesias) 引用这一理论,预言美国民主正走向终结。他认为,美国正失去其“例外”地位,原因在于:
- 日益加剧的政治极化:这使得国会的正常立法程序几乎失灵。
- 行政权力的单边扩张:总统越来越多地绕过国会,单方面行使权力。
- 意识形态化的政党:美国的政党不再是过去那种纪律松散、包容性强的组织,而是变得高度意识形态化和组织严密。
伊格莱西亚斯当时认为,奥巴马时代的债务上限僵局和政府关门等事件,正是美国体制走向不稳定的迹象,最终会导致总统与国会的正面冲突。
现实危机:预言的偏差与核心
尽管对行政权力和两党极化的担忧被证明是正确的,但实际发生的危机与林茨模型有所不同。
当前的危机并非总统与国会的直接对抗,而是一个试图破坏民主体系的总统,其权力主要得到了其所在政党的默许和纵容。
换言之,威胁并非来自权力分立导致的僵局,而是来自当国会与总统同属一党时,制衡机制的彻底失效。尽管如此,伊格莱西亚斯认为其分析的核心——即美国政治制度的结构性问题——仍然至关重要,不应被特朗普个人的特殊性所掩盖。
制度设计是根本问题吗?
关于危机的根源存在不同看法。有人认为问题在于制度设计本身,也有人认为是选民将威权主义政党送上台。
- 匈牙利案例:作为一个议会制国家,匈牙利民主的倒退表明,即使没有总统制,一个获得足够权力的民粹领袖也能从内部侵蚀民主。
- 以色列案例:其多党议会制则展示了制度的韧性。反对党能够形成“大帐篷”式的联盟来对抗当权者,同时保持各自的独特性。
这表明,虽然总统制有其固有风险,但多党制似乎提供了一种有效的防御机制,能够促进合作并防止单一政党或领导人彻底控制系统。
如何捍卫民主:来自国外的启示
在波兰和匈牙利等国,当民主本身受到威胁时,将“捍卫民主”作为核心议题,成功地团结了原本分裂的反对派力量。
这种策略不仅仅是一个口号,而是转化为具体的行动——即组建超越意识形态分歧的广泛联盟,共同应对威权主义政权的滥权行为。
然而,在美国,尽管民主党人也认为特朗普构成威胁,但他们的行动却遵循着传统政治的“自动驾驶”模式。他们没有像其他国家的反对派那样,为了捍卫民主而改变策略,例如组建一个包含温和派共和党人的联合政府。
两党制的束缚
美国难以形成广泛民主联盟的根本原因,在于其根深蒂固的两党制。
巴西的经验提供了一个鲜明的对比。巴西虽然也是总统制国家,但其多党制国会有效地制约了前总统博索纳罗的威权倾向。
- 立法困难:博索纳罗很难在拥有20多个政党的国会中强行通过法案。
- 司法独立:多党制使得总统难以安插纯粹的党派忠诚者进入最高法院。
相比之下,美国的两党制使得政治博弈成为一场零和游戏,阻碍了为了共同捍卫民主而进行的必要妥协与合作。制度本身的逻辑力量非常强大,导致政党即使在非常时期也难以摆脱常规的政治斗争模式。最终,真正的结构性改革可能只有在更深重的危机到来之后才有可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