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第一性原理”应用于社会科学领域时常会出错，因为它通常被误用为一种思想上的捷径。与物理或工程等封闭系统不同，社会系统是开放的，充满了会根据预测调整自身行为的“人”。这种反身性和多重均衡的存在，使得单一的底层定律难以适用。在社会领域，真正的第一性原理更应被看作是约束条件，如资源稀缺和信息不对称，其作用是帮助排除必定失败的方案，而非寻找唯一真理。因此，我们的目标不应是追求绝对真理，而是设计出能够适应多种可能结果的坚固策略，并且在试图改变现有规则前，必须首先理解其背后经过长期演化而形成的逻辑。
为什么“第一性原理”如此流行？
这个词之所以流行，主要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高回报、低成本的认知与社交策略。人们滥用它，因为它同时满足了三种需求：看起来聪明、做起来省力、错了也不丢脸。
- 知识上的偷懒： 宣称“回到第一性原理”，让许多人以为可以省去研究历史、理解背景、处理反例等耗时费力的工作，直接从零开始。
- 彰显身份的信号： 自从埃隆·马斯克成功后，这一概念便与“有远见的思考者”形象挂钩，成为一种区别于普通管理者的身份象征。
- 失败时的免责借口： 如果应用该原理后仍然失败，人们可以辩称：“我的逻辑是完美的，只是现实还没跟上。”
第一性原理无法解释的：制度摩擦
在处理复杂的社会问题时，简单套用第一性原理往往会得出错误结论，因为分析者可能选错了分析的“主语”。
例如，一家在中国三四线城市快速增长的私人医院，其收费比大城市还高，服务质量也并不突出。从“以病人为中心”的表层原理看，它早就该被市场淘汰。
但它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其商业模式真正的第一性原理并非“治愈病人”，而是“降低地方政府的医保赤字恐惧”。
- 三四线城市的病人去省会就医，会导致当地医保资金大量外流，影响地方官员的政绩。
- 这家医院通过将病人留在本地，帮助官员解决了资金外流问题。
- 作为回报，医院获得了廉价土地和政策保护。
在社会系统中，真正的第一性原理思考，要找的不是物理原子，而是权力结构中，那个真正说了算的人的核心动机。
错位的思维：封闭系统 vs. 开放系统
将第一性原理从自然科学照搬到社会科学，是源于一种误解。这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系统的参与者是否会根据你的模型调整行为。
- 封闭系统（物理/工程）： 研究对象是“死物”，它们不会因为你的预测而改变自身规律。重力定律不会为了给你惊喜而突然变化。
- 开放系统（市场/社会）： 这里的变量是“活人”，你必须面对物理学没有的两个幽灵：反身性与多重均衡。
1. 反身性 (Reflexivity)
在社会世界里，预测本身会改变结果。一旦某个规律被揭示（例如“三月买入必涨”），人们就会据此提前行动，导致规律失效。算法稳定币 UST/Luna 的崩盘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其设计在封闭的数学逻辑中堪称完美，但忽略了信心是变量而非常量。当恐慌取代了理性套利，系统便陷入自我强化的死亡螺旋。
2. 多重均衡 (Multiple Equilibria)
在社会系统中，同一套底层假设，可能推导出完全相反的结果。例如，以“追求安全最大化”为第一性原理，一个社区可能走向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 均衡 A： 成员互相信任，建立社区守望，实现“低成本、高安全”。
- 均衡 B： 猜忌开始蔓延，成员各自为战，陷入“高成本、低安全”的囚徒困境。
这说明，即使起点和逻辑相同，最终结果也取决于“信任”这类无法从个体理性中单独推导出的集体属性。
社会科学中的“第一性”：是约束，不是定律
我们不必彻底抛弃第一性原理，但需要重新定义它。在社会科学领域，第一性原理并非像 F=ma 那样的普适定律，而是一系列不可撼动的约束条件 (Constraints)。
真正决定一个商业模式或社会设计“能否活下去”的底层约束包括：
- 资源是稀缺的
- 信息是不对称的
- 激励是不相容的
- 交易是有成本的
在这种框架下，第一性原理的作用不是“找到唯一正解”，而是“排除必定失败的选项”。它告诉你哪些设计组合因违背人性或经济规律而注定会失败。
结论：从追求“真理”到追求“坚固性”
在充满反身性的社会系统中，我们追求的不应是唯一的真理，而是坚固性 (Robustness)。这意味着，与其寻找一条适用于所有情况的完美公式，不如设计一个能适应多种可能结果、即使部分假设出错也不会导致系统崩溃的策略。
当你试图用第一性原理去简化或拆解社会问题时，请记住那些被你轻易删除的“传统惯例”或“二手规则”，它们很可能不是愚蠢的遗迹，而是历次灾难后留下的疤痕。
拆掉栅栏前，请先搞清楚它为什么建在那里。
这些看似不合理的栅栏，往往是针对某个“隐藏”的第一性原理所演化出的解决方案。真正的深度思考，是当你比建造者更理解栅栏存在的意义时，你才有资格去谈论是否要拆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