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洛普公司宣布停止发布总统支持率民调，此举并非迫于政治压力，而是其商业策略调整的结果。这一决定揭示了整个民意调查行业面临的深层危机：运营成本急剧上升，公众响应率持续暴跌，以及来自低成本、低质量调查的激烈竞争。更重要的是，随着美国社会日益分裂，大量民众对公共机构抱有疏离和不信任感，导致传统电话调查难以获取具有代表性的样本，其准确性和权威性也因此受到严重削弱。盖洛普的退出，象征着一个曾经被视为“人民之声”的权威机构，在分裂和互不信任的社会环境中难以维系。
从政治施压到商业困境
当盖洛普宣布停止总统支持率调查时，外界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其是否屈服于特朗普的压力。毕竟，特朗普曾对发布不利民调的媒体采取过报复行动。
然而，盖洛普官方给出的解释——公司商业策略的调整——揭示了一个更令人沮丧的现实。对于像盖洛普这样的高质量民调公司而言，它们正身处一个成本不断上升、回报持续下降、竞争日益激烈的世界。
- 响应率暴跌：在90年代末，盖洛普的电话调查响应率约为28%。如今，这一数字已降至5%。这意味着，为了获得一个1000人的样本，调查员需要拨打的电话数量从约3500次飙升至20000次。
- 成本急剧上升：更多的呼叫次数直接导致了运营成本的大幅增加。
- 样本代表性问题：当95%的人都拒绝参与调查时，那愿意参与的5%是否还能代表全体民众？他们是否本身就与众不同？这个问题从根本上动摇了民调的根基。
- 低质竞争：互联网时代催生了大量廉价、快速但方法论存疑的在线民调，它们轻易就能吸引眼球，进一步挤压了严谨民调的生存空间。
辉煌的开端：代表性样本的胜利
民调行业的诞生源于一次经典的对决。在1936年，主流预测机构《文学文摘》通过向1000万美国人邮寄问卷，预测罗斯福将惨败。
与此同时，年轻的乔治·盖洛普（George H. Gallup）仅用了5万人的样本，却准确预测罗斯福将大获全胜。
为什么盖洛普成功了？因为《文学文摘》的调查对象主要来自汽车登记和电话簿，在大萧条时期，这些人大多是富裕的共和党人。其样本虽大，却毫无代表性。而盖洛普的样本虽小，却更科学、更具代表性。
这一事件确立了现代民调的核心原则：样本的代表性比样本的规模更重要。盖洛普由此声名鹊起，并开创了一个全新的行业。
无法测量的群体：民调的现代危机
然而，数十年后，民调行业开始遭遇系统性失灵，尤其是在面对特定类型的政治现象时。
- 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当时的主流民调几乎都预测“留欧”将获胜，但结果恰恰相反。
- 2016年美国大选：民调普遍显示希拉里将战胜特朗普，但最终结果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这些失败的共同原因在于，民调机构没能准确捕捉到一个关键群体的态度——那些受教育程度较低、不那么富裕、对现有体制极度不信任和疏远的民众。这个群体平时不参与民调，但在特朗普这样的候选人出现时，他们会以前所未有的热情走上投票站。
问题的核心在于：当社会中有一大群人从根本上抵制被测量，且这个群体并非随机分布，而是集中在特定政治人物或运动背后时，你该如何测量民意？
盖洛普的最新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远低于其他机构的平均值，这或许不再是关于特朗普本人的问题，而是揭示了盖洛普传统方法的局限性。在一个团结、亲社会、信任机构的国家行之有效的方法，在一个两极分化、存在大量反建制情绪的国家，正在失准。
一个时代的落幕
盖洛普民调曾经是“人民之声”的代名词，是社会共识的体现。如今，它的退出与曾经普及的周日烤肉、保龄球联盟和三大广播网一样，都成为了一个逝去时代的象征。这些机构在一个更加完整和相互信任的美国曾被普遍接纳，但在一个分裂和猜疑的国度里，它们终究无法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