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的政治與社會變革正促使我們重新審視公共紀念碑的意義,挑戰其一度被視為永恆不變的地位。藝術家們走在這場反思的前沿:攝影師西比勒·伯格曼透過記錄雕像建造過程,揭示了意識形態符號的脆弱性;藝術家朱利葉斯·馮·俾斯麥的動態雕塑則展現了權力符號的循環起落;而伊萬·阿爾戈特的行為藝術則直接介入,解構殖民歷史的敘事。在全球性的「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推動下,關於移除爭議人物雕像的討論愈發激烈,最終指向一種解決方案:將有問題的紀念碑移入博物館,並發展更具互動性的新型態公共藝術,以促進對話取代單向的崇拜。
英雄倒下,神話動搖
近年來,全球政治權力的更迭引發了對公共空間紀念碑的重新思考。這些過去象徵「永恆」的雕像,在權力、記憶與當代價值觀的拉扯中,其地位已不再穩固。從德國藝術家對共產主義紀念碑的解構,到哥倫比亞藝術家對殖民歷史的反思,再到「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引發的全球性雕像拆除潮,都指向一個核心問題:
- 公共紀念碑並非中立:它們代表著特定的歷史敘事和價值觀。
- 「古人」的英雄可能不再是當代的偉人:隨著社會價值觀的變遷,過去被紀念的人物可能因其奴隸主或殖民者身份而引發爭議。
- 我們需要什麼樣的紀念碑:面對這些價值觀已過時的雕像,我們應該保留還是移除?
倒錯的「解/建構」過程
德國攝影師西比勒·伯格曼的《紀念碑》系列,以獨特的視角記錄了東柏林馬克思與恩格斯雕像的建造過程。她並未歌頌這個意識形態的產物,反而捕捉了其荒謬與脆弱的一面。
- 官方任務,顛覆性表達:儘管受官方委託,伯格曼卻採用了與官方美學迥異的黑白攝影,呈現出一個看似正在被「拆除」而非「建造」的紀念碑。
- 諷刺的影像:照片中,偉人雕像的碎片散落一地,或被包裹、蒙眼,看起來殘破不堪。這些影像充滿幽默與諷刺,揭示了國家機器的荒謬,並預示了東德政權的最終命運。
- 質疑意識形態:她的作品暴露了意識形態的脆弱性,並巧妙地反映了當時公眾對共產主義烏托邦日益增長的懷疑。
伯格曼深知這太過幽默與諷刺,永遠不可能在當時的東德展示。
不斷借屍還魂的「偉大」
德國藝術家朱利葉斯·馮·俾斯麥的作品《房間裡的大象》,透過動態雕塑探討權力與記憶。他讓典型的英雄騎馬雕像不斷地倒下、重組、再站起,以此揭示紀念碑看似永恆,實則脆弱的本質。
這個循環往復的動作,也暗喻著即使舊有的意識形態被推倒,它們也總有機會借屍還魂,如同全球極右政治勢力的復辟。藝術家透過這種「衝撞」,挑戰公共記憶的塑造方式,並引發對殖民歷史和人類對自然施加的暴力的反思。
從解殖的角度思考雕像
哥倫比亞藝術家伊萬·阿爾戈特的作品,在「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背景下顯得尤為重要。他以幽默且具顛覆性的行為藝術,直接介入並挑戰公共空間中的殖民紀念碑。
- 翻轉權力:他使用起重機拉倒、移動紀念碑,這個看似暴力的動作實則充滿詩意,旨在引發觀眾對權力關係的質疑。
- 幽默的反紀念碑:他甚至將被「肢解」的紀念碑變成柔軟的沙發,邀請觀眾坐下,用身體的「不行動」參與作品,思考被遺忘的殖民歷史如何持續影響當下。
不斷變動的歷史記憶
面對爭議雕像,社會爭論不休。法國前司法部長克麗絲蒂安娜·陶比拉對此提出了清晰的觀點:
某些雕像必須從公共場所移走……這不是要完全移除雕像,而是某些雕像必須遷移,它們更適合的位置是在博物館中。
移除雕像不等於抹去歷史,而是「取消慶祝活動」。歷史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需要隨著時代不斷更新和修正。公共雕像承載的是榮耀,當我們不再認同其所代表的價值觀時,就需要重新思考如何共同建立屬於當代人的記憶。
相較於固定的英雄雕像,阿爾戈特的另一個提案——一個巨大的蹺蹺板公共藝術,或許指明了未來方向。它邀請群眾用身體參與,在移動和平衡中體驗一種全新的社會性互動,提醒我們,為了和解的未來,對話與共同體驗遠比單一的紀念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