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通过作者与兰州爷爷奶奶相处的点滴,描绘了西部老一辈人在时代变迁中的坚韧与孤独。文章探讨了他们从“西部大开发”时期走来的艰辛过往,以及在现代社会中面临的晚年生活挑战,如与科技的脱节和孤独感。最终,作者在短暂的相聚与告别中,表达了对家人深沉的爱、时间的无情带来的不安以及那份“爱是常觉亏欠”的愧疚感。
安宁的兰州与遥远的亲情
我对兰州的印象,几乎完全是爷爷奶奶生活了几十年的安宁区。这里的生活波澜不惊,他们的人生就是这里的全貌。作为响应时代号召来到西部的知识青年,他们是 “西部大开发的时代缩影”。父母很少提起他们的往事,我们与他们的情感纽带,似乎就是每年春节例行公事的探望。
小时候,“回兰州”更像是一种义务。我对他们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几件代表旧时光的菜:
- 鸡蛋饺
- 红烧狮子头
- 油面筋
爷爷是严谨的老知识分子,会因为工程学的数学定理和我爸较真。奶奶则用每年不变的年夜饭来表达爱意。然而,随着堂弟离家上学、伯伯意外离世,爷爷奶奶的身边突然变得格外清冷。我妈总是提醒我,要记得给老人打电话,他们也很害怕孤独。
人过了25岁,便已经可以更敏锐地捕捉到年岁的流逝,于是我也开始抱怨时间的无情,因为家人变老而感到深深的不安。
被拉长的时间尺度
和两位老人在一起,时间的尺度不再是“天”,而是“分钟”。每一分钟都充满了威胁感,仿佛隐藏着一片完整的生命。他们的对话、他们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习惯,都在展示着一个家庭、一个时代的存在。这种存在感对我而言,是一种充满悲伤的充实,它既是孤独的写照,也是抵御孤独的自我疗愈。
奶奶的往事
奶奶第一次和我详细回忆过去。她用手比划着,描述刚来兰州时那能埋住脚踝的黄土。
“当时我都没有报名,就看到贴出来的告示有我的名字……我肯定更愿意留在西安啊!……结果呢,我刚来一年左右,你爷爷就因为工作原因被调到了西安。你说滑不滑稽!”
她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这些旧事,包括一件更可怕的意外。她刚到医院上班时,接到学校电话说大伯发烧了,就在她离开后,身后的医院锅炉房发生爆炸,引发大火。而被烧伤的大伯,当时就在那栋楼里挂吊瓶。
我很难想象奶奶是如何在那家医院一直工作到退休,并在旁边生活了近六十年。爷爷说,奶奶健康的原因是 “她不记事,再大的事情发生她也不会往心里去”。或许,这并非不记事,而是一种灵魂在承受了太多苦难后的自我保护。
独立又脆弱的晚年
伯伯的黑白照片立在客厅,家里堆满了生活的痕迹:鞋柜上的布料、餐桌上的保健品快递盒、茶几上的药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为一大家人的年夜饭收拾过了。
和老人生活,意味着要适应他们的节奏:
- 早睡早起: 他们九点前入睡,凌晨六点伴随闹钟声在客厅晨练八段锦。
- 感官衰退: 奶奶耳朵背,耳鸣严重,甚至尝试将大蒜塞进耳朵里治疗。这让她不愿接打电话,害怕与外界联系。
- 科技困扰: 爷爷虽好学,能熟练使用智能手机,却深受推销骚扰电话的困扰。我帮他拉黑名单,但这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们努力保持独立,不想给子女添麻烦。奶奶坚持用现金,爷爷则督促她学微信转账。这种独立与坚守,反而让作为后辈的我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告别与亏欠
回西安前,我悄悄把头倚在奶奶肩上。她不擅长表达感情,却会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或者与我十指相扣。我看到自己掉落在沙发上的头发,下意识想清理掉,怕他们看见后会因我的离去而失落。
电视里放着他们看不懂也不喜欢的电视剧,但他们不会换台,只是为了听个声响,有个事情干罢了。
离开前,我看着卫生间的垃圾桶,它满了又空,空了又满。这就像我一次次在电话里承诺“下次回来久一点”,却又一次次匆忙离开。满心的愧疚缠绕着我,朋友曾安慰说,爱是常觉亏欠。
这时我才意识到,爷爷奶奶,早已成为了我与兰州的全部。